|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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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斯萊把託盤拉到身邊,自己倒上咖啡,呷了幾口;然後他又親熱,又隨便,有點像對晚輩似的打斷了克裡斯托夫的話說:「來一杯嗎?」 克裡斯托夫說不要。他努力把打斷了的話接起來,但越來越覺得局促不安,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的思想集中不了,只是看著哈斯萊把碟子靠著下巴,像個孩子似的把黃油麵包片和手裡的火腿片塞到嘴裡去。克裡斯托夫總算談起了他的創作,他為赫貝爾的《尤迪特》所作的序曲有人演奏。哈斯萊漫不經心地聽著。 「什麼?」他忽然問道。 克裡斯托夫重複說了序曲的題目。 「啊!好,好!」哈斯萊說時把麵包片沾了沾咖啡,連手指也沾進杯子裡去了。 他就只說了這句話。 克裡斯托夫失望了,正要站起來就走,但一想到自己遠道而來,不能空手而歸,又鼓起勇氣,吞吞吐吐地對哈斯萊說:要不要彈彈他的曲子。哈斯萊一聽就打斷他的話說:「不必,不必,我對你的大作一無所知。」他說時帶著幾分挖苦,幾分輕視的口氣,「再說,我也沒有時間。」 克裡斯托夫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他暗自發誓:不聽到哈斯萊對他作品的意見,他絕不走。他又窘又惱地說:「對不起。你從前答應過聽我彈琴的;我專門從內地跑來了,你怎能不聽呢?」 哈斯萊不習慣人家這樣說他,瞧著這個傻頭傻腦的小夥子氣得滿臉通紅,快要哭出來了,反倒引起了他一點興趣,就懶洋洋地聳聳肩膀,用手指指鋼琴,又無奈又好笑地說:「那好!……你就彈吧!……」 說時,他又縮進臥榻裡去了,好像要睡午覺的樣子,把靠墊緊緊塞在他伸出的胳膊下面,半閉著眼睛,又睜開來看看克裡斯托夫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樂譜有多厚,微微地歎了一口氣,準備無可奈何地聽了。 克裡斯托夫又心虛,又委屈,開始彈琴。哈斯萊一聽,又睜開了眼睛,張開了耳朵,不知不覺地恢復了一個職業藝術家對美好事物的興趣。開頭,他沒有說什麼,動也不動地待著;但眼睛不那麼無精打采了,賭氣的嘴唇也消了氣,動了起來。接著,他完全耳聰目明了,低聲表示驚奇,稱讚。雖然只是一些含糊不清的感歎詞,但他的聲調洩露了他的思想;克裡斯托夫聽了,感到說不出的愉快。哈斯萊不再計較彈了幾頁樂譜,還有幾頁沒彈。等到克裡斯托夫彈完了一曲,他總是說:「彈下去吧!……彈下去吧!……」 他開始用常人的語言說話了。 「好,這一段好!好!……(他叫了起來)好極了!……妙不可言!……這是怎麼回事?(他驚訝得叫了起來)真要命!」 他在臥榻上坐了起來,頭往前靠,手放在耳朵後面好聽清楚,自言自語,滿意得笑了,聽到某些與眾不同的和聲,他甚至稍稍吐出了舌頭,仿佛吃出了滋味要舔舔嘴唇似的。一段出乎他意料的轉調對他產生了意外的效果,他忽然一下站了起來,一邊叫好,一邊跑到鋼琴前坐下,就坐在克裡斯托夫身邊。他的樣子似乎沒有看見身邊有人。他只全神貫注在音樂上;等到彈完了一曲,他又拿起樂譜來,把那一頁重新看了一遍,還接著往下看,繼續自言自語,讚不絕口,驚喜備至,仿佛房裡只有他一個人似的。 「鬼傢伙!……(他說)這是哪裡想出來的?……」 他用肩膀把克裡斯托夫擠開,自己來彈了幾段。他彈琴的指法很有魅力,很柔和,很輕巧,像在撫摩。克裡斯托夫瞧著他細長的手,保養得好,教養得有貴族氣派,雖然有點病態,但比他的身體顯得高雅。哈斯萊彈到某些和絃,停下來再彈一遍,同時眨眨眼睛,咂咂舌頭;他嘴裡哼著,模仿樂器的音響,不斷地發出讚歎聲,但暗中不免摻雜了幾分不高興,幾分說不出口的妒忌,同時也有飽餐一頓的快活。 雖然他一直在自言自語,仿佛克裡斯托夫不存在似的,但克裡斯托夫卻不免以為是在讚歎他的作品,高興得臉都紅了,就來解釋他原來的意圖。哈斯萊開頭沒有注意年輕人說的話,只管想到什麼,就高聲說什麼;後來,克裡斯托夫有幾句話打動了他,他就不開腔了,眼睛一直盯著樂譜,一邊翻一邊聽,但又露出似乎不在聽的樣子。克裡斯托夫越說越來勁,結果推心置腹,毫無保留,他天真地、激動地談到他的打算和他的生活。 哈斯萊靜靜地恢復了冷嘲熱諷的神氣。他讓克裡斯托夫把樂譜從他手裡拿走,胳膊肘支在鋼琴架子上,用手捧著腦袋,瞧著克裡斯托夫年少氣盛,熱情洋溢,心緒不寧地解釋他的作品。他想起了自己如何進入音樂界,如何滿懷希望,再想到克裡斯托夫的前途和等待著他的失望,不免苦笑起來。 克裡斯托夫一直低著頭在講,唯恐不知道自己要講什麼。哈斯萊不說話使他的勁頭更大。他覺得哈斯萊在觀察他,在一句不漏地聽他講;他覺得他們之間的堅冰正在融化,他心裡發出了喜悅的光輝。等到他講完了,就不好意思——但卻充滿信心——抬起頭來瞧哈斯萊。不瞧也罷,一瞧他又一瓢冷水澆頭,他心花怒放得太早,一碰到沒精打采、冷嘲熱諷、不懷好意地瞪著他的眼睛,新生的歡樂就像早發的嫩芽一樣凍壞了。他馬上住了口。 冷場之後,哈斯萊用乾巴巴的聲音說話了,前後判若兩人。他對年輕人露出生硬的態度,用令人難堪的言語嘲笑他的打算,說他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就像他在嘲笑自己一樣,因為他在年輕人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他冷酷無情地拼命破壞年輕人對生活的信心,對藝術的信心,對自己的信心。他痛苦地拿自己做例子,用侮辱的口氣罵自己現在的作品。 「真是狗屎一堆!」他說,「為這些不如狗屎的人,只能創作這種東西。你以為世界上有十個人真喜歡音樂嗎?哪怕有一個也就不錯了!」 「有我呢!」克裡斯托夫忘乎所以地說。 哈斯萊瞧瞧他,聳聳肩,懶懶地說:「你也會和別人一樣。和別人一樣做,一樣想,只想成功,只想快活……這並不錯……」 克裡斯托夫還想辯;但哈斯萊打斷了他的話,又拿起樂譜來,尖酸刻薄地批評他剛才稱讚過的作品。他不但用嚴格得傷人的口氣指出年輕人真正的疏忽,書寫的錯誤,趣味不夠高,表達不夠好,而且提出了一些荒謬的批評,就像那些心胸狹窄、思想落後的音樂家對哈斯萊提出過的意見一樣,而哈斯萊為這種評論痛苦了一輩子。他居然問克裡斯托夫這種音樂有什麼意思。他甚至不是在批評,而只是簡單地否定,仿佛要惡狠狠地把剛才由衷的好評一筆抹殺似的。 克裡斯托夫灰心失望,不想再爭辯了。這樣荒唐的話,居然出自一個你敬愛的人之口,聽到都要臉紅,怎麼好反駁呢?再說,哈斯萊什麼也不聽。他站在那裡,仿佛到了路的盡頭,手裡拿著的樂譜已經關上,眼睛沒有表情,嘴巴含著痛苦。最後,他好像又忘了克裡斯托夫的存在似的說道:「啊!最苦的是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能瞭解你!」 克裡斯托夫覺得感情的激流穿透了全身,猛然一下轉過身來,把手放在哈斯萊手上,熱情洋溢地又說了一遍:「有我呢!」 但是哈斯萊的手並沒有動;如果說他的內心聽到這年輕的呼聲有動於衷的話,他的眼睛卻黯淡無光,有氣無力,只呆呆地瞧著克裡斯托夫。到底還是冷嘲熱諷、個人打算占了上風。他一本正經,非常好笑地微微彎了彎上半身,行禮如儀。 「你太抬舉我了!」他說。 他心裡想:「你有什麼用處!難道你以為有了你,我就沒有白活一輩子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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