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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第三章 解脫

  他沒有朋友了。熟人都不來往了。親愛的高弗烈特舅舅在困難的時刻總來幫忙,他現在多麼需要他啊,但舅舅已經走了幾個月,而且這次是一去不復返了。這年夏天的一個晚上,路易莎得到一封字跡很大的信,是從一個遙遠的村子裡寄來的,信告訴她說:她的哥哥死了;他的身體不好,還在到處流浪賣貨,一病不起,就埋在那邊的公墓裡。這個男子漢從容不迫的脈脈溫情,本來是克裡斯托夫最後的依靠,現在已經葬入了死亡的深淵。克裡斯托夫剩下了一個人,陪著一個並不關心精神生活的老母親——她只會愛他,卻不瞭解他。在他周圍,是無邊無際的德國平原,沉悶得像無底的海。他努力想掙扎出去,但反倒陷得更深了。滿懷敵意的小城就看著他淹沒……

  他正在掙扎的時候,忽然黑夜裡電光一閃,顯出了哈斯萊的形象,這位大音樂家是他小時候愛慕的人物,現在他的聲名已經響遍了全德國。他想起了哈斯萊從前答應過他的話。在絕望中,他立刻拼命抓住這塊沒有沉的船板。哈斯萊能夠救他!哈斯萊應該救他!他要求哈斯萊做什麼呢?不要救濟,不要金錢,不要物質上的援助。什麼也不要,只要他瞭解。哈斯萊像他一樣受過迫害。哈斯萊是個獨立自由的人。他一定瞭解其他的自由人,而庸俗的德國人卻咬牙切齒,要把與眾不同的人置之於死地。哈斯萊和他進行的是同樣的鬥爭。

  他一想到,就要做到。他告訴母親要出門去一個星期;當晚,他就坐火車去德國北方的大城,哈斯萊在那裡當樂隊指揮。他不能再等待了。他要作最後的努力去呼吸自由的空氣。

  哈斯萊成名了。他的敵人並沒有放下武器;他的朋友吹捧他是古往今來最大的音樂家。其實,抬高他的人和貶低他的人都一樣荒謬。但是他的性格不夠堅強,有人攻擊他,他就生氣,有人捧場他,他就軟化。他拿出全副本領來對付批評他的人,害得他們叫苦連天;他像一個會在鳥巢裡取鳥蛋的頑童。而他搗毀的鳥巢往往叫人非常惱火,他不但使出全身解數來創作一些稀奇古怪的音樂,氣得權威人士豎起了頭髮,他還愛搔癢似的抓住荒乎其唐的內容,怪裡怪氣的主題,莫名其妙、低級下流的場面,總而言之,凡是不合情理、違反常規的他都喜歡。他要氣得小市民尖聲怪叫才高興,而小市民沒有一個不上當的。德皇像有錢有勢的人一樣傲慢無禮、自以為是,也要搞點藝術裝點門面,連他也把哈斯萊的名聲看成丟臉的事,因此,一有機會,就要說他膽大妄為的作品無足輕重,不在話下。哈斯萊成了皇家的對頭,又生氣又高興,因為對德國藝術的先進派來說,官方反對幾乎等於是承認自己先進,於是,他繼續大張旗鼓,標新立異,越搞越來勁。每鬧一次事,他的朋友就興高采烈,歡呼他是天才。

  站在哈斯萊這一邊的人主要是些文人畫家,頹廢派的評論家,他們代表反對派,反對永遠威脅德國北方的反動派,反對欽定的禮教和虔信的精神,立下過赫赫的戰功,但他們在鬥爭中獨立自主,不受拘束,往往做過了頭,甚至他們沒意識到已經做得有些可笑了;雖然他們中很多人並不是沒有兇狠的一手,但他們缺少幾分聰明,尤其是趣味不高。他們畫地為牢,跳不出自己畫的圈子;結果他們像所有的小宗派一樣,對圈子外的實際生活完全無知。他們作繭自縛,給自己制定了一些清規戒律,還有上百個讀者,居然對他們的話言聽計從。這夥人的過分吹捧可要了哈斯萊的命,使他自鳴得意。他頭腦一發熱,出現了一個音樂構思,也不管好歹,就寫了下來;心中暗自思量:即使是他的次品,也比其他音樂家的上品好。可惜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都不幸而言中了,但並不能因此得出結論:只要比別人好就行。

  這樣怎麼可能創造偉大的作品呢?其實,哈斯萊根本瞧不起人,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結果連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對人生也只是挖苦奚落。因為他從前相信過世上有慷慨大方、天真無邪的好事,一旦發生懷疑,他就越來越陷入冷嘲熱諷的深淵。他沒有力量阻止時間慢慢地把好事磨滅,也不能弄虛作假,分明不再相信的,硬說自己相信,於是,他就拼命嘲笑這些往事。他有德國南方人的性格,懶洋洋、軟綿綿的,受不了命運的大起大落,氣候的太冷太熱,為了維持精神上的平衡,他需要溫帶的氣候。他要無憂無慮,隨遇而安,懶懶地享受生活;他喜歡吃好菜,喝美酒,懶洋洋地漫步,軟綿綿地遐想。他的藝術也受到這種性格的影響,但他很有才華,所以在他隨波逐流的音樂作品中,還會閃爍出天才的火花。他比別人更能感到自己在走下坡路。其實,只有他一個人能感到,感到的時候也很少,何況他還不願感到。一感到他就悲觀厭世,心情惡劣,自私自利,擔心健康,對過去的愛憎全都無所謂了。

  就是為了這樣一個人物,約翰·克裡斯托夫到德國北方求教來了。他懷著多大的希望,在一個淒風冷雨的早上,來到了哈斯萊居住的北方大城!在他眼裡,這個人物象徵著藝術上的獨立精神。他希望從這裡聽到熱情友好、鼓舞鬥志的話,他需要好意的勉勵才能繼續進行這場徒勞無功、欲罷不能的戰鬥,任何名副其實的藝術家都不得不和世界鬥爭,直到最後一息,而且一天也不能放下武器;因為席勒說得好:「一個人和群眾的關係,到死也不會後悔的,只有鬥爭的關係。」

  克裡斯托夫性子太急,一出車站,找到一家最近的旅店,放下了行李包,就跑到戲院去打聽哈斯萊的地址。哈斯萊住得離市中心相當遠,在郊外的小鎮上。克裡斯托夫馬上坐電車,嘴裡還啃著一塊小麵包,離目的地越近,他的心跳得越厲害。

  哈斯萊住的郊區是一些奇形怪狀的新建築,年輕的德國要炫耀野蠻,費盡心機想用人力來巧奪天工。在平淡無奇的市鎮中心,筆直地伸展著沒有特色的道路,忽然平地上湧現出一些埃及金字塔,一些挪威別墅,一些寺院,一些堡壘,國際博覽會式的亭子;鼓起肚子的房屋,牆腳埋在地下,門外是地牢般的鐵柵,門扁得像潛水艇的出入口,半圓形的鐵門框,鐵窗欄上有金色的密碼文字,大門上方有張開大口的獸頭,藍琺瑯的方磚東鋪一塊,西鋪一塊,處處鋪得出人意外,五顏六色的瓷磚鑲嵌出亞當和夏娃,屋頂上蓋著色彩不調和的瓦片;還有城堡式的房屋,最高一層圍了雉堞,屋脊上砌了畸形的怪獸,一邊牆上沒有窗子,另外一邊卻全是窗口,正方的,長方的,像是傷口;一些大牆沒有裝飾,忽然一下出現了只有一個窗口的大陽臺,由仙女用頭頂著;從陽臺的右欄杆內伸出了兩個尖尖的長頭髮、大鬍子的老人頭,那是鮑格林畫的人魚。在這些監獄般的房屋中,有一所法老時代的兩層樓房,門口有兩個裸體的巨人石像,建築師在正門刻下了兩行大字:

  藝術天地
  超越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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