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一七


  這樣的相提並論把他氣得要死。若依他的意思,他要馬上寫封回信,說些傻話。或者他經過考慮之後,以為根本不必回答,也許就算很慎重、很大方的了。幸虧萊哈脫夫婦和他開玩笑怪他脾氣不好,他才沒有再做荒唐的事。他們要他寫了一封道謝的信。但信是不樂意寫的,所以寫得又冷淡,又勉強。彼得·蘇茲的熱心卻一點也沒有涼下去:他又寄了兩三封熱情洋溢的信來。克裡斯托夫並不善於寫信;雖然從這位陌生朋友的字裡行間感覺得到他的真心誠意,他有點想勉強自己繼續通信,但實在寫不下去,只好算了。蘇茲不能有來無往,也就不再來信。克裡斯托夫當然不再想這件事了。

  他現在每天去看萊哈脫夫婦,往往一天去看兩次。他們幾乎天天晚上都在一起。一個人集中精力孤零零地過了一整天之後,生理上需要和人談談話,說說自己心裡想的事,不管人家懂還是不懂,總需要說說笑笑,不管笑得有理沒理,也總需要發洩,這是養身之道。

  他為他們演奏音樂。既然他沒有別的法子表示對他們的感激,就只好彈鋼琴,連彈幾個小時。萊哈脫太太根本不懂音樂,很難不打呵欠;但為了表示對克裡斯托夫的好感,她假裝對彈琴感興趣。萊哈脫先生也不比太太更懂,一聽到某幾頁,他生理上就會感動,甚至流出淚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成了傻瓜。別的時候他卻聽得無動於衷,他覺得只聽到一片喧嘩。一般說來,使他感動的往往是作品中最不動人的,最平淡無奇的段落——他們兩個硬以為自己瞭解克裡斯托夫;克裡斯托夫也願意這樣想。他有時存心惡作劇,拿他們開玩笑,他佈置了圈套,給他們演奏一些毫無意義的大雜燴;要他們誤以為是他作的曲。等到他們說了些好話之後,他又承認他搞了鬼。於是,他們不敢大意;此後,只要克裡斯托夫演奏的神氣不對頭,他們就怕他又要他們上當,反而批評起來。克裡斯托夫隨他們說,自己也隨聲附和,說這種音樂沒有價值,接著忽然大笑起來:「該死的渾蛋!你們說得對!……這是我的作品!」

  他騙了他們,開心得像當了國王。萊哈脫太太有點不高興,輕輕地打了他一下;但他笑的時候脾氣這樣好,他們也跟著笑起來。他們並不認為自己總猜得對。既然沒有把握,利利·萊哈脫索性只管批評,她的丈夫就只管稱讚,這樣,兩個人總有一個猜到了克裡斯托夫的心。

  他們喜歡克裡斯托夫的,與其說是他的音樂,不如說是他的天真,有點神經兮兮,親親熱熱,快快活活。聽見人家說他的壞話,他們反倒對他更好;因為他們像他一樣,在這個小城的氣氛中感到受了壓抑;他們像他一樣坦率;他們將心比心,把他當作一個不懂人情世故、坦率得吃了虧的大孩子。

  克裡斯托夫對兩個新朋友並沒有抱多少幻想;一想到他們不理解,永遠也不會理解他心靈的深處,他就不免憂從中來。但他缺少友情,他這樣需要友情,只要能夠得到他們喜歡,他已經覺得無限感激了。過去一年的經驗教訓了他,他沒有權利對人苛求。兩年以前,他的耐性可沒有這麼好;回想起來,他不免後悔,又有點好笑,他怎能那樣苛刻要求老實而討厭的于萊一家人呢。唉!他總算上當學乖了!……他歎了一口氣。一個隱蔽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不錯,但你能維持多久呢?」

  這使他微笑了,他也得到了安慰。

  如能找到一個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朋友,有什麼代價他不願意付出的呢!——雖然他還年輕,但對人世已經有了經驗,知道這個心願是生活中最難實現的一個,他以前的大部分藝術家都沒有這種福分,而他也不能期望自己比他們更幸運。他知道幾個藝術家的歷史。從萊哈脫家借來的書使他知道了十七世紀德國音樂家的艱苦歷程,以及偉大的心靈堅持不懈的奮鬥——其中最偉大的是英勇不屈的德國音樂始祖許茨——那時城市在戰鬥中燃燒,各省瘟疫橫行,陷入了苦難的深淵,國家受到外族侵略,在歐洲各國鐵蹄的踐踏下——更糟的是——國家已經山河破碎,精疲力竭,自甘墮落,毫無鬥志,對一切不在乎,只是束手待斃,這時,許茨卻能毫不動搖,繼續前進,奮鬥到底。

  克裡斯托夫心裡想:「在如此偉大的榜樣面前,誰還有權埋怨呢?他們沒有群眾,他們沒有前途;他們只為自己,只為上帝作曲;他們今天寫的,明天也許就會燒掉。然而,他們還是不斷地寫,他們並不悲觀,無論什麼都不能使他們失去勇氣,失去樂觀的精神;他們滿足於歌唱,他們對生活的要求不高,只要求活下去,只要求能掙到麵包,只要求用藝術表現思想,還要求能找到兩三個好朋友,單純、老實的朋友,並不是藝術家,當然也不理解他們,但真心實意地喜歡他們——他怎麼敢比他們要求更高呢?一個人只能要求最低限度的幸福。誰也沒有權利要求得到的更多,要多得就靠自己去創造;別人並不欠你什麼。」

  這樣一想,他就心安理得;也更喜歡他的好朋友萊哈脫夫婦了。他哪裡想得到,連這最後一點友情,人家也不甘心讓他享受!

  他不瞭解小地方人的敵意。他們的敵意在失去目標之後,尤其不容易消失。名正言順的仇恨有明確的目標,目的一達到,仇恨就會平息下來。但因為生活無聊而做壞事的人卻永遠不會放下武器,因為他們的生活永遠無聊。而克裡斯托夫就成了他們聊以消遣的攻擊目標。他雖然被打垮了,但看起來還是膽大妄為,沒有垮臺。他雖然不再令人不安,但也不為別人感到不安。他對人家沒有什麼要求,人家也就沒有什麼理由反對他。他和新朋友在一起很快活,不管人家說什麼,想什麼,這就叫人難以忍受——萊哈脫太太更叫人生氣。她居然和全城作對,公然和克裡斯托夫交朋友,再加上她平時的態度,似乎是在向輿論挑戰。其實,好心的利利·萊哈脫對人對事,都無心惹是生非,她不想得罪人;她只不過是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沒有考慮別人的意見而已。這卻成了殺人不見血的挑釁。

  人家暗地裡要抓他們的小辮子,他們卻蒙在鼓裡。他們一個毫無拘束,另外一個毫無頭腦,兩個人都毫無顧忌,有時一同出去,有時晚上在家,靠著陽臺有說有笑。他們言者無心,人家聽者有意,兩個人親熱的樣子就給了人家造謠的把柄。

  一天早上,克裡斯托夫收到一封匿名信。信裡用卑鄙的字眼血口噴人,說他是萊哈脫太太的情夫。他的胳膊一抖,信就掉了下來。他對她從來沒有一點不正當的念頭,連媚眼都沒有送過一個,他太正派了,像清教徒一樣痛恨通姦,一想到這肮髒的勾當就反感。朋友之妻不可欺,否則就是犯罪;世界上的女人都死絕了,他也不會欺到利利·萊哈脫頭上,因為這個可憐的女人長得不好看,甚至引不起他這方面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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