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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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哈脫生氣了。除了生物學外,他還停留在學生時代的水平。在他看來,法國人很靈巧,辦事聰明,和藹可親,會談天說地,但是輕浮,容易生氣,喜歡吹牛,太不嚴肅,太不真誠,感情太不強烈——法國這個民族不懂音樂,不懂詩歌(除了《詩藝》、貝朗瑞、弗朗索瓦·高貝以外)——這個民族感情用事,指手畫腳,說話誇張,喜歡色情。要打擊拉丁民族的不道德行為,他只恨文字不夠用,找不到更好的字眼,他就老用「輕薄」二字,這在他嘴裡和在他的同胞嘴裡一樣,有一種特別不好的意思。最後,他又大唱德意志民族的讚歌:——德國人是道德的民族(「道德」,據赫爾德說,「是德國與眾不同的地方」)——忠實的民族(忠實的意義無所不包:忠誠老實,忠心耿耿,忠貞不屈)——卓越的民族(如費希特所說的)——德國的力量,就是一切正義、一切真正的象徵——德國的思想——德國的語言,獨一無二,和種族一樣純粹的語言——德國的女人,德國的好酒,德國的歌曲……「德國,德國高於世上一切!」 克裡斯托夫不同意。萊哈脫太太放聲大笑。他們三個大叫大喊。他們互相瞭解:三個人都知道他們是好樣的德國人。 克裡斯托夫常來談天,吃晚餐,同新朋友散步。利利·萊哈脫疼愛他,給他做好吃的東西。這是一舉兩得,同時可以給她自己解饞。她在感情上和飲食上照顧他,可以說是無微不至。到了克裡斯托夫的生日,她做了個奶油水果餡餅,上面插了二十根蠟燭,中間放了個小糖人,穿著希臘服裝,說是伊芙琴尼亞,手裡還拿了一束花。克裡斯托夫不管怎麼說,內心深處還是個德國人,對她這樣不太講究地流露的真情,也受到了感動。 好心好意的萊哈脫夫婦還會找到更體貼入微的方法來表示他們主動的友情。萊哈脫雖然只認識幾個音符,但聽了妻子的話,就去買了二十本克裡斯托夫的《歌曲集》——這是出版商頭一次賣出去的作品——分送給他的德國各地教育界的熟人;他還寄了一些給萊比錫和柏林的書店,為了教科書的事他和書店有些來往。這種主動幫忙的辦法非常感人,但並不太高明,而克裡斯托夫也不知情,所以沒有收到什麼效果,至少暫時是這樣。送出去的《歌曲集》似乎不能立竿見影,還沒有人談到這本作品;這樣受到冷落使萊哈脫夫婦難過,所幸的是,他們沒有把送書的事告訴克裡斯托夫;否則,他得到的安慰會不如他所受的痛苦多——其實,力氣是不會白費的,生活中有許多事情都可以證明;出了力總會有結果。也許好幾年你都默默無聞;但是有朝一日,你會發現你的思想已經開闢了一條道路。克裡斯托夫的《歌曲集》就是這樣小步前進,慢慢走進了幾個知音的心裡。但他們不是膽小,就是懶得動筆,因為他們自己也埋沒在窮鄉僻壤。 只有一個人寫了信給他。在萊哈脫寄書兩三個月之後,克裡斯托夫收到了一封感情洋溢的信,格式陳舊過時,語氣熱烈尊敬,是圖林根邦一個小城寄來的,署名的人是大學教授、音樂導師彼得·蘇茲博士。 對克裡斯托夫,這是一大樂事;但對萊哈脫夫婦是更大的樂事:信在他衣袋裡放了兩天,他忘了看,到了他們家裡,他才把信拆開。他們三個人一起讀。萊哈脫夫婦會意地互相看了幾眼,克裡斯托夫都沒有看到。他容光煥發,但忽然一下,萊哈脫看見他臉色一沉,信才讀到一半就中斷了。 「喂,怎麼不念了?」他問道。 (他們說話已經不必客氣。) 克裡斯托夫把信扔在桌子上,生氣地說:「咳!這過頭了!」 「怎麼回事?」 「你看!」 他轉過身來,背朝著桌子,走到角落裡生氣去了。 萊哈脫念信,他妻子也念,念的都是些大喜若狂的讚揚話。 「我看不出呀。」他驚訝地說。 「你看不出嗎?你看不出嗎?……」克裡斯托夫一邊喊道,一邊把信拿了過來,放在他眼底下,「難道你不識字?看不出他也是個『勃拉姆斯派』?」 直到這時,萊哈脫才注意到:那位大學音樂教師的信裡有一句話,把克裡斯托夫的《歌曲集》和勃拉姆斯的相提並論了……克裡斯托夫歎口氣說道:「一個朋友!好不容易總算找到了一個朋友!……但一找到就已經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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