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虔誠的保爾·格哈特微笑的樂觀精神也使克裡斯托夫陶醉。對他說來,這是走出悲哀之後的休息。他喜歡在純潔的大自然中看到上帝的本來面目:在鮮嫩的草場上,長頸鸛鳥在鬱金香和白水仙花之間穩步走來走去,溪水流過沙上唱出歌聲,展翅高飛的燕子和白鴿劃破晶瑩透明的長空,一線歡樂的陽光撕開了風簾雨幕,明亮的天空穿過雲縫露出了笑容,黃昏顯得一派莊嚴肅穆,森林、羊群、城市、田野都安安靜靜。他居然膽大妄為,把那些新教教堂還在唱的讚美詩譜成樂曲。但他一點也不保留唱詩班的聖歌性質。恰恰相反,他厭惡那一套;他給宗教詩換上了自由活潑的新裝。老格哈特如果聽見他的《基督徒歷程歌》中有幾段露出了魔鬼般的驕傲,或者是《夏日之歌》中平靜的流水忽然變成了異教徒的洶湧波濤,恐怕會氣得發抖的。

  作品印出來了,當然大大超乎情理之外。為克裡斯托夫代印代銷的商人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出版商,只不過是一個鄰居。他並沒有印刷樂譜的全套設備,印刷拖了好幾個月;錯誤很多,修改又多花錢。克裡斯托夫一點不懂,多算了三分之一的賬;開支大大超出預算。印好之後,克裡斯托夫不知道拿這一大堆樂譜怎麼辦。出版商沒賣過樂譜,也不設法推銷。他對作品漠不關心,和克裡斯托夫的態度殊途同歸。但他覺得良心上說不過去,就要求克裡斯托夫寫幾句廣告,不料作曲家反倒說:「音樂好不怕沒人買,用不著做什麼廣告。」出版商像對《聖經》一樣尊重他的意見,就把這一版樂譜堆在倉庫裡首。作品保存得很好,因為六個月裡,一本也沒有賣掉。

  在等買主上門的時候,克裡斯托夫不得不想方設法彌補賬目上的虧空;他也不能挑三揀四了,因為他既要過日子,還要還債呢。不但他欠的債出乎意料的多,而且他積的錢又比他計算的少。是不是他不小心丟了錢?還是——這個可能更大——他算錯了賬?(他連加法都從來沒做對過。)為什麼錢少了?這並不重要,錢的確少了,這才是重要的。路易莎恨不得流血流汗,來幫兒子的忙。他見了更心焦,千方百計要儘快還債。他要去當家庭音樂教師,親自送上門去,有時還得碰釘子,令人難堪。他的身價貶低了,很不容易再找到幾個學生。因此,聽到有個學校缺一個音樂老師,他就喜不自勝地接受了這個職位。

  學校得到教會的半費資助。校長是個精明的人,雖然不懂音樂,也懂得在目前的情況下,只要出最便宜的代價,就可以充分利用克裡斯托夫。他好話說得多,薪水給得少。克裡斯托夫大著膽子,不好意思地提出了意見,校長卻親切地微微一笑,讓他明白:他現在沒有了一官半職,就不能要求太高的待遇了。

  倒霉的差事!問題並不是真要教音樂,而只是要製造假像,讓學生和家長都認為學生懂音樂就夠了。頭等大事是教學生在有來賓的盛會上唱歌。用什麼方法教倒不太重要。克裡斯托夫起了反感了;他在完成任務的時候,甚至無法安慰自己說:他是在做一件有益的事;他反而受到良心的責備,仿佛自己在弄虛作假似的。他設法要給孩子們踏踏實實的音樂教育,要他們知道,並且喜歡好音樂;但學生一點也不在乎。克裡斯托夫甚至沒辦法要他們聽講;他沒有老師的威嚴;說實話,他不配教小學生。他對他們的驢鳴不感興趣;他立刻要向他們講解音樂理論。上鋼琴課的時候,他要一個學生和他一同彈貝多芬的交響曲。

  學生當然彈不出來,他就大發脾氣,把學生趕下琴凳,自己一個人彈了好久——在校外當家庭教師,他對學生也是這樣。他沒有一點耐性,比如,有個小姑娘出身名門望族,自鳴得意,他卻說她彈琴好像廚娘炒菜;他甚至寫信給學生的家長,說不教了,要他繼續教這樣沒出息的學生,他會活活氣死的——這樣,事情越搞越糟。學生本來不多,現在一個個都不學了;沒有一個學生能超過兩個月。母親勸他,無論如何,要他千萬不能和學校鬧翻;因為如果丟了這個工作,就不知道怎樣過日子了。

  因此,雖然他不願意,還是壓制自己,準時到校上課。但當一個笨驢般的學生第十次唱漏了一段歌詞,或當他翻來覆去教那班學生合唱一支無聊的歌曲時,叫他怎麼掩飾他的思想?(學校甚至不讓他選演唱的歌,因為信不過他。)你想,叫他怎能熱心工作?然而他硬是一言不發,雙眉緊鎖,儘量不暴露內心的憤怒,最多只是用拳頭敲敲桌子,嚇得學生一跳。但是有時,丸藥實在太苦,他吞不下去。學生唱到一半,他忽然打斷他們:「啊!不要唱了!不要唱了!還是我來給你們彈點瓦格納吧。」

  他們正巴不得,就背著他玩起牌來。總有個把學生向校長打小報告;於是,校長就把克裡斯托夫叫去,提醒他來是教學生唱歌,而不是來教他們喜歡音樂的。他忍氣吞聲聽著這番教訓,沒有還嘴,因為他怕鬧翻了——幾年以前,他並沒有什麼成就,但卻顯得前程遠大,很有希望,那時誰能料想到,等他開始顯示本身價值的時候,反而會受到冷落屈辱呢?

  傷害他自尊心的苦差事之一,是不得不去拜訪學校裡的同事。他只隨便拜訪了兩個;覺得沒有意思,實在不願進行下去。他有幸拜訪過的兩個人並不引以為榮;但他沒去拜訪的人卻怪他沒有禮貌。大家認為他的地位和智力都低人一等;和他說話都露出高高在上的神氣。他們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對他的看法,結果把他也搞糊塗了,使他感到自己比他們更蠢;和這些人,他有什麼話好談呢?他們只懂自己那一套,此外別無所知。他們不能算是真正的人。如果他們是讀書人倒也罷了!但他們讀的不是書,只是書中的注解,文字的說明。

  克裡斯托夫避免和他們見面。但有時見面又不可避免。每個月有一個下午,校長開招待會,要求大家出席。克裡斯托夫頭一回就沒有去,甚至懶得找個藉口,只是裝聾作啞,不懂世故地以為不去也不會有人注意:不料第二天就聽到了婉轉的譏諷。第二回,聽了母親的話,他決定去了,心情沉重,好像是去送葬似的。

  參加招待會的有本校和其他學校的老師,還有他們的妻子女兒。大家論資排輩、分門別類地擠在一個太小的客廳裡,根本沒人理他。他旁邊的一夥人在談教學法和烹調藝術。太太們做菜都有一手,談起來如數家珍,說長道短。先生們也談得興趣盎然,幾乎一樣懂行。先生誇太太搞家務的本領,太太誇先生做學問的功夫,一個半斤,一個八兩。克裡斯托夫站在一扇窗子旁邊,背靠著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有時擠出一個傻笑,有時板著臉孔,瞪著眼睛,肌肉緊張,真是無聊透頂。離他幾步之外的一個窗口下面,坐著一個沒人理的少婦,也和他一樣無聊。兩個人都只瞧著客廳,所以彼此沒有看見。過了一會,他們待不住了,轉過身去打呵欠,這才發現了對方。就在這一刹那,兩個人的眼睛碰上了。他們不謀而合地互相瞧了一眼。他向她走了過來。她低聲問他:「好玩嗎?」

  他轉過去瞧著窗子,伸出了舌頭。她高聲笑了起來,忽然覺得不對,就招呼他在身邊坐下。他們互相報了姓名。她是本校生物課老師萊哈脫的妻子,新來學校,本地還沒有熟人。她不算漂亮,鼻子太大,牙齒不整齊,氣色不太好,但眼睛很靈活,笑起來有孩子氣。她說起話來像喜鵲,喋喋不休,他也有來有往,勁頭十足;她坦率得好玩,俏皮話說得好笑;他們一邊笑一邊大聲交換看法,仿佛周圍沒有人似的。在他們兩個顯得孤零零的時候,周圍的人都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不肯大發慈悲,超度他們脫離苦海,現在卻對他們投出了不滿的眼光,認為這樣有說有笑是低級趣味!……不過這兩個談得起勁的人並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他們正要痛痛快快地叫別人不痛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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