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七五


  克裡斯托夫想和她談談,如果不能解釋清楚的話。和一個清教徒式的天真姑娘怎樣說好呢?他想向她保證:他是她的朋友,希望她看重他,他是受之無愧的。但羅薩避開他,正言厲色,一句話也不說;他感覺得到:她是瞧他不起。

  他既難受又生氣。他捫心自問,覺得不該受人輕視,但結果還是心亂如麻,認為自己不能推卸罪責。最痛苦的譴責是他自己作出來的。一想到莎冰,他的心就備受折磨:「天啦!這怎麼可能?我怎麼會成了這個樣子?……」

  但洪流把他席捲而去,他無法逆流而上。他想到人生是有罪的,就閉著眼睛不看,只管生活。他多麼需要活著,需要愛情,需要幸福!……不,他的愛情沒有什麼可以給人瞧不起的!他知道對阿達的愛情說明他不理智,不聰明,甚至不太幸福;但這又有什麼不好呢?即使阿達的內心價值不高——這點他竭力不肯相信——難道他對她的愛情就不純潔了嗎?愛是在鍾情的人心裡,而不在情之所鐘的人心裡。純潔的人,一切都是純潔的。堅強的人,健全的人,一切都是純潔的。愛情使孔雀開屏,也使老實人顯示他最高尚的品質。要對情人顯示自己的價值,要使人只喜歡和愛情塑造的形象協調一致的思想和行為。心靈沉醉在青春的溫泉裡,力量和歡樂發射出神聖的光輝,光和熱都是美的、善的,使心靈變得更偉大了。

  他的朋友不瞭解他,已經使他感到痛苦。但更嚴重的是,他的母親也開始為他苦惱了。

  他的好媽媽倒不像伏奇爾一家人那樣信奉狹隘的道德原則。她親眼看見了真正的苦難,不會給人增添苦難。她低聲下氣,給生活壓垮了,卻沒有嘗過快樂,更不敢妄圖享受,只是得過且過,也不想瞭解為什麼,所以從來不說長道短,議論是非。她認為自己無權過問,也覺得自己太蠢,如果別人的想法和她不一樣,她絕不敢以為別人錯了;要是把她的信仰和道德準則原封不動地強加給別人,那不顯得太可笑了嗎?再說,她的準則完全出自本能,虔誠和淳樸都是自發的,所以她閉著眼睛不問別人的事;就像大家都容忍某些缺點一樣。這正是她的公公約翰·米歇爾從前對她表示不滿的一點:她對正經的和不正經的女人都一樣對待;在大街上,在市場裡,她碰到名聲不好的妙齡少女也會站住、握手、問好,而正經女人都會不屑一顧。她認為分清好歹,賞善罰惡,那是上帝的事。她對別人只要求一點親切的同情,可以使日子好過一點。只要對方有顆好心,這就是主要的,她別無他求。

  但自從她和伏奇爾家住到一起之後,人家就要她轉變了。房東一家喜歡說長道短,而她那時給生活壓得有氣無力,人家說什麼,她就聽什麼,根本沒有招架之功。阿瑪利亞先聲奪人;從早到晚,她們兩個女人在一起幹活,邊幹邊談,其實是阿瑪利亞一個人唱獨角戲,路易莎只有聽的份兒,但習慣成自然,聽得太多,她也就跟著房東太太嘀咕起來,看什麼都不順眼。伏奇爾太太少不了要談到她對克裡斯托夫不軌行為的看法。

  路易莎聽了若無其事,這使她惱火。她覺得路易莎太不像話,居然不過問把她一家氣得忘乎所以的醜聞;而如果不把路易莎搞得心煩意亂,她是不會心滿意足的。這一點給克裡斯托夫看出來了。路易莎不敢當面責備他;但每天總要畏畏縮縮,心神不安,絮絮叨叨地說上幾句;他聽得不耐煩,忽然頂起嘴來,她就不再開口;不過他從她的眼神裡可以看出她的憂傷;有時他回家來,發現她哭過了。他太瞭解他的母親,知道這種心情絕不是自發的——那是怎麼搞的呢?他自己心中有底。

  他決定不能這樣下去。一天吃晚餐時,路易莎忍不住又要流淚,也沒有告訴克裡斯托夫她為什麼難過,吃了一半就要離開餐桌;他二話不說,四步做一步跑下了樓梯,去敲伏奇爾家的門。他氣得口吐白沫。他不只是恨伏奇爾太太破壞他們母子的關係,還恨她教羅薩來反對他,更恨她說莎冰的壞話,這一切的一切,他已經忍了好幾個月。幾個月來,積恨越來越深,不吐不快,他非報復不可了。

  他沖到伏奇爾太太家,想壓制自己也壓不住,聲音氣得發抖,問她說了些什麼話,把他的母親氣成了這個樣子。

  阿瑪利亞對他的態度非常惡劣:她回嘴說她喜歡說什麼就說什麼,用不著向任何人彙報她的所作所為——尤其不用向他講。她並且抓住機會,把心裡話都兜了出來,說路易莎的苦惱不是為了別的,正是為了他的不軌行為,這樣亂搞關係對他自己是不知羞恥,對大家都是臭不可聞。

  克裡斯托夫正要等她先下手才好反擊。他氣得暴跳如雷地說:他的行為與別人無關,他才不在乎伏奇爾太太喜歡不喜歡,她有什麼牢騷要發,就來找他好了,那不過是一陣風雨,但是他不許她——聽見沒有?——不許她在他母親面前說三道四,要是欺負一個年老有病的女人,那才真是卑鄙無恥呢!

  伏奇爾太太大叫起來。從來沒有人敢對她用這種口氣說話。她說不許一個小流氓來教訓她——尤其是在她自己家裡!——於是,她越說越過火。

  一聽見吵鬧聲,別人也跑來了——只有伏奇爾唯恐吵架會傷神,有礙健康,能躲就躲。阿瑪利亞氣得把老於萊拉來做見證,於萊就板著臉要克裡斯托夫以後少上門來說三道四。他說他們不用別人告訴他們該做什麼,他們一直在盡本分,永遠會盡本分。

  克裡斯托夫口裡說,就走,再也不上他們家裡來。然而話不說完,這口氣沒有出,他是不離開的,因為他們三句不離「本分」,使這個了不起的「本分」成了他的生冤家死對頭。他說這種「本分」會氣得人喜歡做壞事。就是他們這種人把好事都做壞了。和他們比起來,歡歡喜喜做壞事的人反倒顯得可愛,反倒有吸引力。他們玷污了本分的名聲,隨便濫用,用到苦差事上,用到無所謂的小事上,用得生硬死板,目空一切,使生活中毒氣騰騰,死氣沉沉。本分並不能隨時亂用:只有在真正需要做出犧牲的時候才是在盡本分,不能把自己發脾氣、不順心也叫作本分。不能因為自己苦悶,又蠢得無法擺脫,就要大家也愁眉苦臉,要把自己的病態也強加於人。

  有道德的人首先要快活。道德的面貌一定是快活的、自由的、沒有拘束的。做好事的人一定要做得使自己人快活!但你們所謂的道德永遠掛在嘴上,是老師用來管小學生的,你們叫叫嚷嚷的口氣,令人生厭的爭論,尖酸刻薄、幼稚無知的無端指責,你們吵吵鬧鬧、毫無趣味,生活沒有魅力,沒有禮貌,沒有沉默,你們悲觀失望,氣量狹窄,使生活空虛得無以復加,你們沒有頭腦,卻又盲目自大,瞧不起別人,卻不瞭解別人,你們這一套小市民的道德哪裡談得上偉大、幸福、美滿,實在是討厭透頂、其壞無比,相形之下,你們的道德甚至比犯罪都更不近情理。

  克裡斯托夫就是這樣想的;別人傷害了他,他也就要傷害別人,但他沒有發現他和傷害了他的人都是一樣不公平的。

  沒有問題,這些可憐人八九不離十,和他見到的大致差不多。不過這不能怪他們,要怪無情的生活,是生活使他們的面孔、態度、思想變得這樣討厭的。是苦難折磨得他們變了形——不是那種從天而降,使人死去活來的大災難——而是一種日積月累、水滴石穿、從生到死不斷折磨人的苦難……多麼不幸啊!因為他們的外表給折磨得不堪入目,完全掩蓋了內心的正直、善良、默默無聞的英雄精神!……而這正是一個民族的力量,培養未來的液汁。

  克裡斯托夫認為「本分」是不能隨便濫用的,這並不錯。其實,愛情也是一樣不能濫用的。一切都是不能濫用的。任何有價值東西的最可怕的敵人,並不是壞東西(壞東西也有價值),而是給用濫了。心靈的死對頭是年深月久的磨損腐蝕。

  阿達開始感到厭倦。她不聰明,不知道從克裡斯托夫這樣豐富的性格中汲取營養,來更新自己的愛情。她的肉體和虛榮心盡可能從愛情中採摘歡樂。結果只剩下了破壞愛情的歡樂。她有一種秘密的本能,像多少女人(包括好女人在內),像多少男人(包括聰明人在內)一樣,他們沒有創造什麼作品,沒有生兒育女,在生活的任何方面都沒有什麼作為,但他們還有生命力,不能容許自己一事無成。於是,他們希望別人和他們一樣無所成就,他們竭力使人無所作為。有時,他們不是存心不良,一發現自己有罪的意圖,就恨自己,壓制自己。但往往是他們縱容自己的壞心眼,儘量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破壞別人——有人破壞力小,只限于熟人的小圈子內——有人破壞力大,範圍包括廣大的群眾——他們要破壞所有活著的人,喜歡活著的人,值得活著的人。拼命貶低偉大人物和偉大思想的評論家,引誘情人墮落、尋歡作樂的少女,其實是一丘之貉——但少女更可愛。

  就是這樣,阿達想要克裡斯托夫變壞一點,好貶低他的身份。說老實話,她還沒有這麼大的力量。即使要人變壞,也需要她更聰明一些。她感覺到了這點;因此,恨克裡斯托夫,因為她的愛情無力損害他一絲一毫。她不承認想有損於他,即使她能,恐怕也不會損他的。但是無能為力反倒有損於她的自尊。如果一個女人不能幻想自己可以對情人為所欲為,那就表明情人愛得不深;這就不可避免地促使她去考驗一下情人。克裡斯托夫可沒防著這一手。阿達說著玩兒似的問他:「你肯為我放棄音樂嗎?」(其實她並沒有這個念頭)

  他卻老實答道:「喲!這個嘛,我的小姑娘,不但是你,就是任何人也不行。我總是要搞音樂的。」

  「而你還口口聲聲說愛我呢?」她掃興地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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