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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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她住的地方去看她。她和米拉住在同一座房屋裡。米拉並不埋怨他,照常溫存體貼地伸出柔軟的手來,和他談些不痛不癢、輕浮淺薄的話,然後不聲不響地銷聲匿跡了。這兩個女人在最沒有理由成為好朋友的時候,卻似乎成了好朋友,她們兩個老是在一起。阿達對米拉什麼事都不保密,總是有什麼說什麼;米拉聽了卻記在心裡,聽的人和說的人一樣感到有興趣。 克裡斯托夫和這兩個女人在一起很不自在。她們兩個人的交情,陰陽怪氣的談話,放蕩不羈的態度,尤其是米拉看問題的淺薄方式,談事情的露骨口氣——在他面前還有幾分保留,在他背後的議論,卻由阿達一五一十說給他聽——她們不怕丟臉,到處張揚的好奇心,經常傻裡傻氣地談論一些低級下流的題目,這種半明半暗、獸性多於人性的氣氛使他難受透了,然而他並不是沒有興趣;因為他還沒見過這樣的女人。他暈頭轉向地聽著這兩隻小野雞胡說八道,談論衣裳打扮,一扯到風流事就高興得眼睛發亮,笑得呆頭笨腦。米拉一走,他才松了口氣。兩個女人在一起,這裡就成了異國他鄉,說的是他不懂的外國話。不可能要她們聽他說,她們根本不理,瞧不起他這個鄉巴佬。 當他單獨和阿達在一起的時候,他們說的還是兩種不同的語言;不過起碼他們作了努力,想要互相瞭解。說老實話,他越瞭解她的語言,反倒越不瞭解她這個人。她是他認識的第一個女人。可憐的莎冰如果也算得上是一個的話,他對她其實並不瞭解,她只不過是他心裡的一個夢。倒是阿達來幫他挽回了錯過的時間。他也盡力想解開女人的謎;其實,如果你不急於找到謎底的話,女人是並不成其為謎的。 阿達一點也不聰明,這不是她最小的缺點。如果她老老實實地承認,克裡斯托夫倒能容忍她。但她雖然只會說蠢話,做蠢事,卻偏偏要自作聰明,甚至談到文化,她也要冒充內行。她談音樂,對克裡斯托夫解釋他最熟悉的東西,她居然發號施令,提出反對意見時,不容置辯。想要說服她,那是枉費口舌;她自以為是,什麼都懂,喜歡抬杠,頭腦頑固,虛榮心重;她不肯瞭解,也不能瞭解。其實,她為什麼不承認自己什麼也不懂呢?她哪裡曉得,如果她實事求是,有什麼優缺點就承認什麼優缺點,克裡斯托夫反倒會更喜歡她的。 事實上,她是懶得思想的。她在乎的只是吃喝玩樂,唱歌跳舞,說說笑笑,還有睡覺;她要快活;只要能夠快活,那已是很不錯了。雖然她天生是快活的料子:好吃懶做,喜歡聲色之樂,到了自私自利坦率的地步,使克裡斯托夫又好氣,又好笑;簡單說來,凡是能使自己生活得快樂的條件,不管多壞,她幾乎沒有一條不具備(即使對她的朋友來說,一張快活的臉如果長得漂亮的話,不也會在周圍的人身上灑下幸福的光輝嗎?)——因此,雖然阿達有這麼多理由應該對生活感到心滿意足,卻偏偏缺乏了這一點自知之明。 這個漂亮結實的大姑娘,青春煥發,神采洋溢,歡天喜地,大吃大喝,居然擔心自己的身體健康。她吃起來一個人頂四個,卻唉聲歎氣,說身體不好。她什麼都埋怨:走不動啦,透不出氣來啦,還有頭痛,腳痛,眼痛,胃痛,心痛。她什麼都害怕,迷信得要命,到處都看到不吉利的兆頭:餐桌上的刀叉擺得像十字架,同桌坐了十三個人,鹽瓶子打翻了,於是就要行禮如儀,才能逢凶化吉。 散步的時候,她要數碰到的烏鴉,還要看烏鴉飛到哪邊去;她走起路來小心在意,生怕上午看到蜘蛛在腳下爬,那她就要大叫倒霉,立刻走回頭路,那時,要勸她往前走,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騙她說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壞兆頭就變成好兆頭了。她還怕自己做過的夢,要一五一十地講給克裡斯托夫聽;一個細枝末節也不肯漏掉,如果忘記了,一想可以想上幾個小時;夢裡無奇不有,荒謬無比,古怪的婚禮,死人,裁縫,王子,滑稽的、有時是下流的事。他不得不聽,還要給她圓夢。有時,她整整幾天就是這樣胡思亂想。她覺得生活亂了套,看人看事都不稱心如意,對克裡斯托夫嘮嘮叨叨,唉聲歎氣;他剛擺脫了哭喪臉的小市民,不料冤家路窄,又碰上個患了「幻想憂鬱症」的死對頭,真是划不來。 但在她噘著嘴怨天尤人的時候,忽然一下不知怎麼又會高興起來,叫叫嚷嚷,誇大其詞;這種興高采烈和剛才的愁眉苦臉一樣沒有道理可講;一陣陣地哈哈大笑,因為搞不清楚笑的來頭,也就可能笑個沒完沒了,要不然就是在田裡亂跑,如瘋如狂,玩兒童遊戲,做傻事逗螞蟻、小蟲,折騰來,折騰去,要大的吃小的,貓吃鳥,雞吃蟲,螞蟻吃蜘蛛。她倒不是有心做壞事,只是憑著無意識的本能,憑著好奇,甚至只是閑得無聊,就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她不厭其煩地需要說些傻話,翻來覆去地說些沒意思的事,要氣得人咬牙切齒,火冒三丈,還要糾纏不休,折磨得人死去活來。只要在路上碰到什麼人,不管是誰,她都要賣弄風騷。她說話來勁了,又笑又鬧,又做怪相惹人注意;她的做法顯得假情假意,突裡突兀。 克裡斯托夫心驚肉跳地怕她要假裝正經。果然不出所料!她變得多情善感了。她一自作多情,就漫無節制,像幹別的事情一樣,她要傾吐衷腸,淋漓盡致。克裡斯托夫受不了,恨不得要打她一頓。他最不能原諒的,就是她說話不誠懇。他不知道誠懇這種品質,和聰明美麗一樣難得,硬要人人一樣誠懇,那未免太不公平了。他不能忍受人家說謊;而阿達說起謊來不著邊際。她經常說謊,即使鐵證如山,她說謊也面不改色。她善忘得令人吃驚,她不但忘了他厭惡什麼,甚至也忘了他喜歡什麼,就像那些過一個鐘頭算一個鐘頭的女人一樣。 話又得說回來,他們倒真是相愛的,並且是真心實意相愛的。阿達愛起來和克裡斯托夫一樣誠懇。雖然沒有心靈的共鳴作基礎,這種愛情並不是虛假的;和低級的情愛也並不相同。這是青春的熱戀;雖然也是情欲,但是卻不庸俗,因為愛情是年輕的、天真的,幾乎是純潔的,在歡樂的熔爐中經過熬煉,雜質都熔化了。阿達雖然遠不像克裡斯托夫那樣淳樸無知,但她還有少女的神聖特權,少女的心靈和肉體,新鮮的感覺,像溪水一樣一清見底,不斷流動,幾乎還能給人純潔的幻覺,而且是無法取代的。 在日常生活中她自私、平庸,還不誠懇,但愛情卻使她變得單純、老實,幾乎成了一個好人;她甚至明白了捨己為人是種樂趣。克裡斯托夫看見她忘記自我的時候,簡直心花怒放,即使要為她而死也在所不惜。誰說得清熱戀中的心靈多麼容易上當受騙,會做出多少又好笑、又動人的事情來!克裡斯托夫是個藝術家,生來富於幻想,一旦成了情人,幻想更增加一百倍。阿達的一言一笑對他都有深刻的意義;一句甜言蜜語更是好心好意的證明。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宇宙間最美好的品質。他說她就是他的第二個自我,他的靈魂,他的生命。他們相愛得都哭起來了。 使他們結合在一起的,並不僅僅是歡樂;還有一種無以名狀的、回憶與夢想交織而成的詩意——是他們自己的回憶與夢想,或是他們前人的回憶與夢想……或是前人留給他們的?……他們避而不談,也許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當他們在樹林中初次見面的頭幾分鐘,他們在一起度過的頭幾天,頭幾夜,他們胳膊抱著胳膊睡在一起,動也不動,想也不想,只是沉醉在愛情的洪流中,在無聲的歡樂中,那是多麼心蕩神迷!忽然而來的幻覺,形象,一言不發的思想,掠過他們的心頭,使他們的臉色悄悄發白,使他們的肉體迷糊消融,仿佛沉浸在蜜蜂的嗡嗡聲中。燃燒著的溫柔之光……甜蜜的溫情彌漫在心裡,壓得它無聲無息了。風雨之後的平靜,狂熱之後的疲憊,冬眠醒來的大地在初春陽光照耀下發出顫抖的微笑……在四月的清晨,兩個年輕肉體的初戀。初戀會像露水一樣消失。心靈的青春就是秀色可餐的晨光。 但使克裡斯托夫和阿達的戀愛關係變得更密切的,倒是外人對他們的批評態度。 從他們萍水相逢的第二天起,四鄰八舍就什麼都知道了。阿達並不隱瞞他們的巧遇,反而以她的勝利為榮。克裡斯托夫本來不想張揚,但他碰到的都是好奇的眼光;他既不願意偷偷摸摸,索性就和阿達招搖過市了。小城裡的人七嘴八舌,說長道短。克裡斯托夫樂隊裡的同事說些挖苦他的恭維話,他也懶得回嘴,因為他不願別人多管閒事。王府裡的人也怪他有失檢點。有產階級對他的批評更加厲害。一些家庭不再請他教音樂課。 有些母親在女兒上鋼琴課時不離左右,流露出懷疑的神色,唯恐克裡斯托夫打主意拐走她們的千金小姐。小姐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她們什麼都曉得;表面上怪克裡斯托夫格調不高,對他表示冷淡,骨子裡恨不得一五一十,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有在小商店、小職員中,克裡斯托夫還受到歡迎,但也好景不長,他們的讚揚和責備都使他惱火;對於責備他是無可奈何,於是對讚揚他也拒絕接受,還好這點倒不算難。對大家多管閒事,他實在很生氣。 最生氣的人還是朱斯圖·於萊和伏奇爾一家。克裡斯托夫不檢點的行為似乎有辱他們的門風。其實,他們並沒有認真把他當作一家人,尤其是伏奇爾太太,根本看不上藝術家的性格。因為他們生性憂鬱不樂,總以為命運和他們作對,所以一看到克裡斯托夫和羅薩結不成姻緣,反倒認為他們是應該成對成雙的,而希望一落空又證明了他們的時運不濟。按照常理,如果這樁倒霉事要歸罪於命運,那就不能歸咎於克裡斯托夫;但伏奇爾一家人的邏輯卻不同,他們其實只要找一個埋怨別人的藉口。因此,他們認為克裡斯托夫的行為不端,那不只是因為他自己要尋歡作樂,還因為他存心要氣氣他們。他玷污了他們的名聲。他們非常信教,規規矩矩,尊重家庭道德。 在他們看來,情欲犯下的罪過是最可恥、最嚴重、幾乎是唯一的罪過,因為這是唯一可怕的罪惡(其他可怕的罪惡如殺人放火,對他們這樣安分守己的人來說,顯然是不值得一提的)。因此,在他們看來,克裡斯托夫根本不是一個好人,於是他們對他的態度也變了。他們對他冷冰冰的,碰到他也掉頭不理。克裡斯托夫本來不在乎和他們談話,看見他們裝模作樣,也就聳聳肩膀算了。對阿瑪利亞的傲慢,他只裝作視而不見;她一方面瞧不起他,裝出避之唯恐不遠的神氣,另一方面她又想方設法走到他身邊,仿佛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似的。 只有羅薩的態度反倒使他感到內心有愧。這個小姑娘對他的譴責比她家裡人還更嚴厲。並不是因為克裡斯托夫貪戀新歡,使她得到他愛情的最後一線希望也化為泡影,這點她早知道,沒有什麼可能——雖然她也許還存有幻想……她總是要幻想的!——而是因為她一直把克裡斯托夫當作自己的偶像;但這尊偶像居然土崩瓦解了。這是內心最大的痛苦……對她天真的心靈說來,甚至比受到輕視還更痛苦。她從小受了清教徒式的教養,全心全意相信狹隘的道德觀念,一聽到克裡斯托夫的所作所為,她不但是難過,而且覺得痛心。 在他愛莎冰的時候,她已經很痛苦,他的英雄形象開始在她心裡失去了幻想的光輝,克裡斯托夫怎麼可能愛上一個這樣平凡的女人,在她看來,似乎很難理解,不太光彩。但是至少,他們的愛情是純潔的,莎冰也受之無愧。最後,死神一來,把一切都聖潔化了……但她死後不久,克裡斯托夫又愛上了另外一個——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啊!——這實在是太低級,太可恨了!她現在反過來為死去的莎冰叫屈。她不能原諒他忘了莎冰……唉!她哪裡知道,他想到莎冰並不比她少;不過她猜不到:一顆熱戀的心怎能同時對兩個人有情;她以為一個人如果要忠實過去,那就不得不犧牲現在。她心地單純,冷眼旁觀,對人生,對克裡斯托夫都沒有正確的觀念;她以為一切都該像她一樣單純、狹隘、安分守己。她覺得自己的心靈和身體都無足稱道,但她引以為榮的只是純潔;所以她要求別人和自己一樣純潔。克裡斯托夫居然這樣甘心墮落,這是她不能原諒,永遠不能原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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