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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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老闆派了一輛有座位的木板車來接克裡斯托夫和莎冰。順路還接了幾個客人。天氣晴朗。明亮的太陽照得田野裡的櫻桃紅光煥發。莎冰面帶笑容。她的臉色有點蒼白,但給新鮮的空氣一刺激,反倒變成粉紅的了。克裡斯托夫抱著她的小女兒,放在自己膝上。他們兩個並不交談,只和身邊的人隨便說上兩句,不管那人是誰,也不管談什麼,只要聽到對方的聲音,他們就心滿意足,甚至只要同坐在一輛車上,他們也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看著同一座房屋,同一棵樹,同一個過路人,眼裡流露出孩子般的喜悅,互相瞧上一眼。莎冰喜歡鄉下,但她幾乎沒下過鄉;她懶得沒法治,從來不閒逛;她差不多有一年不出城了,因此,隨便看到什麼都覺得新鮮。對於克裡斯托夫來說,這些東西都不足為奇;但是他愛莎冰;普天下的有情人都是一樣,都會設身處地,用情人的眼光去看一切,他感覺得到一絲一毫喜悅引起情人心弦的震動,他會使她的感情更加激蕩,因為他們兩心交融,他的生命也滲入了她的生命。 一到磨坊,他們看見院子裡到處是客人,農場來的,別處來的,大家七嘴八舌地打招呼,大叫大喊,把耳朵都要吵聾了。雞呀,鴨呀,狗呀,也一呼百應,此起彼落。磨坊老闆貝爾多是個快活人,毛髮金黃,方臉寬肩,身高體胖,更顯得莎冰柔弱。他把妹子抱了起來,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唯恐會把她撞壞似的。不久克裡斯托夫就看得出,小妹妹是慣于擺佈大哥哥的,雖然哥哥傻裡傻氣地笑妹妹任性,懶散,有一千條缺點,但他還是拜倒在她腳下。她也習慣成自然了。她認為一切都是自然的,什麼也不足為怪。她不做什麼事去討人喜歡;似乎討人喜歡是自然的事;即使人家不喜歡她,她也滿不在乎;這樣,人人都喜歡她了。 克裡斯托夫還發現了一件事,使他不太高興。原來洗禮不但要個教母,還要有個教父,教父對教母有些特權,如果教母年輕漂亮的話,教父是捨不得放棄的。果然,他看見一個農夫,一頭金黃色的鬈髮,兩隻耳朵戴了耳環,笑嘻嘻地走到莎冰身邊,擁抱她,親了她的雙頰。一見之下,他非但不怪自己忘了這個風俗,更糊塗的是,他反倒為這慣例而生起氣來,甚至怪莎冰不該特意帶他來活受罪。在舉行洗禮儀式的時候,他和莎冰不在一起,他的脾氣變得更壞了。洗禮的隊伍一字長蛇似的走過草場,莎冰時不時地回過頭來,非常友好地看他一眼。他卻假裝沒有看見。她感覺得到他在慪氣,也猜得到是為什麼,但她並不放在心上,只是覺得有趣。即使她和一個心愛的人鬧彆扭了,雖然心裡感到難受,但也犯不著費一點勁去消除誤會,因為那太花工夫了。反正船到了橋下,總不會過不去的…… 在餐桌上,克裡斯托夫坐在磨坊老闆娘和一個紅臉胖姑娘中間,做彌撒的時候,他陪過一回胖姑娘,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現在卻改了主意;他覺得她還不算難看,為了氣氣莎冰,他故意大聲說話,對她大獻殷勤。他果然引起了莎冰的注意;但莎冰不是一個喜歡爭風吃醋的女人;只要人家愛她,她並不在乎人家是不是同時還愛別人;看見克裡斯托夫玩得開心,她不但不惱火,反而覺得高興。她從餐桌的另一頭,向他送來了最可愛的微笑。克裡斯托夫的臉色變了;他不再懷疑莎冰對他並不在乎;於是,他又賭氣不說話,不管人家說好說歹,灌酒灌湯,他都一言不發。 最後,他迷迷糊糊了,氣嘟嘟地問自己為什麼來吃這頓吃不完的酒席,卻沒有聽到磨坊老闆要請大家坐船去河上玩玩,順便把客人送回農場。他也沒有看到莎冰要他過去,好坐同一條船。等到他想起時,船上已經沒有位子,他只好坐另外一條船去。這樣陰差陽錯當然不會使他脾氣變好,幸虧他不久就發現了,幾乎所有的客人都要在路上下船。於是他的心才放開,決定對大家和和氣氣。再說,下午天氣很好,在河上划船,鄉下人有說有笑,他的脾氣也壞不起來。莎冰不在身邊,他更無拘無束,可以和別人一樣隨便玩。 他們坐了三條船,挨得很近,你追我趕,互相打情罵俏。克裡斯托夫的船超過莎冰的船時,他看見她笑吟吟的眼睛,不禁也對她笑了,這就算重歸於好。他知道他們要同船回去。 大家開始四部合唱。每一組輪流唱一段,疊句就由大家合唱。三條船分開了,遙相呼應。聲音溜過水面,好像鳥鳴。時不時一條船靠岸了,有一兩個農夫下船,他們站在岸邊,向越走越遠的船揮手。客人一個一個地走了。歌聲也此起彼伏地離開了音樂會。最後,只剩下了克裡斯托夫、莎冰和磨坊老闆。 他們坐同一條船回來,順水而下。克裡斯托夫和貝爾多手裡拿著槳,但沒有劃。莎冰坐在船尾,和克裡斯托夫對面,一面和哥哥談話,一面瞧著克裡斯托夫。他們口裡說的是一回事,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若不是有這些口是心非的話打掩護,他們是不能這樣心平氣和地交流感情的。他們口裡說的似乎是:「我看的並不是你。」但他們的眼睛卻在說:「我愛的是你,你是誰呀?……不管你是誰,我愛的都是你!……」 天上起了雲,草原上起了霧,河上也水汽氤氳,在一片騰騰的霧氣中,太陽黯然失色了。莎冰冷得打哆嗦,用她的黑色小圍巾包住頭和肩膀。她看起來累了。船沿著河岸,穿過一片垂柳,她閉上眼睛,小臉發白;嘴唇抿緊,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痕跡;她不再動了,顯得很痛苦——仿佛受了罪——似乎要死了。克裡斯托夫一陣心痛。他向她探過身去。她又睜開眼睛,看見克裡斯托夫不安的神色,眼裡的疑問,就對他的雙目微微一笑。這對他就像是一線光明。他輕輕地問道:「你病了嗎?」 她搖搖頭說:「我冷。」 兩個男子漢脫了外衣,蓋在她身上,把她的小腳、雙腿、膝蓋,都緊緊包起來,好像把孩子床上的被子塞緊一樣。她隨他們的便,眼睛裡流露出了謝意。一陣冰冷的小雨落下來了。他們立刻拿起槳來,趕快把船劃回去。天上烏雲密佈,昏暗無光。河上卷起了墨黑的濁浪。田野裡零零落落的房屋,在窗口亮起了點點燈光。等他們趕到磨坊時,已經下起了瓢潑大雨,莎冰冷得渾身麻木。 廚房裡生起了大火,大家在等這陣雨過去。不料雨卻越下越大,加上風也來湊熱鬧。要回城裡,他們坐車還得走好幾裡路呢。磨坊老闆說:他不能讓莎冰頂風冒雨回去,他要他們兩個就在農場過夜。克裡斯托夫不敢貿然做主,他瞧瞧莎冰,想在她的眼睛裡找到答案;但莎冰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爐灶裡的火焰,仿佛怕會影響克裡斯托夫,要他自己拿主意似的。等到克裡斯托夫答應留下,莎冰才轉過頭來,滿臉通紅——是不是火光照紅的?——他才看出她的心意。 可愛的夜晚……外面風狂雨暴。在黑暗的爐灶裡,烈火吐出的金星光芒四射。他們圍爐而坐。他們的影子在牆上狂奔亂舞。磨坊老闆給莎冰的小女兒看他如何用手做影子戲。孩子笑了,但並不開心。莎冰靠在爐邊,用沉重的火鉗撥火;她有點累,做夢似的微笑點頭,心不在焉地聽嫂子談家常。克裡斯托夫坐在暗處,在磨坊老闆旁邊,輕輕地理順孩子的頭髮,一面偷看莎冰的笑臉。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也知道她在對他微笑。整個夜晚他們沒有談一句話,沒有互相看一眼。有什麼必要呢? 他們兩人很早就回臥房了。兩間臥房隔了一道薄壁,壁上有一扇門。克裡斯托夫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門,發現門鎖裝在莎冰的內室。他上了床,想要睡著。雨打著窗玻璃。風吹進了煙囪。樓上有一扇門在啪噠啪噠響。窗外有一棵白楊樹在風暴中發出了咯吱聲。克裡斯托夫睡不著。他想到他就在莎冰身邊,在同一個屋頂下。只有一道薄壁把他們兩個分開。他聽不到莎冰房裡的動靜。但他以為看得見她。他從床上坐了起來,隔著薄壁低聲叫她,對她說了好多溫柔多情的話。他仿佛聽到他心愛的聲音在回答,在重複他說過的話,也在低聲叫他;他不能肯定是他在自問自答,或真的是她在說話。一聽到叫聲更響了,他就按捺不住,跳下床去,摸黑摸到門邊;他不想推開門,以為門上了鎖而放了心。不料他再轉一下門鈕,門卻開了…… 他心跳得厲害。他輕輕地把門關上,又再打開,又再關上。門剛剛不是鎖著的嗎?對,他敢肯定。那麼,怎麼又開了呢?……他心跳得透不出氣來。他靠在床上,坐下來喘息。他給情欲壓倒了,動彈不得,全身只是顫抖。幾個月來靈對肉的呼喚,這種肉體沒有嘗過的樂趣,一下就在眼前,就在身邊,中間沒有任何障礙,但他反而覺得害怕。這個感情強烈、被愛欲弄得心醉神迷的小夥子,忽然一下,面對著就要實現的欲望,反而覺得恐懼、厭惡。他感到了羞恥,他覺得要實現這個欲望可恥。他愛得太強烈了,不敢享受他情之所鐘的人兒,他害怕玷污了她,他甚至不惜一切來避免得到幸福。愛情,愛情,難道要玷污情人才能得到愛情嗎?…… 他又轉身回到門口;愛情和恐懼使他顫抖,他手按著門鈕,下不了決心是不是開門。 在門的另一邊,光腳站在磚地上,全身冷得哆嗦的,那是莎冰。 就是這樣,雙方都在猶疑不決……有多久呢?是幾分鐘?是幾小時?……他們都不知道對方也在門邊;然而,他們卻又心心相印。他們都向對方伸出了胳膊——一個給強烈的愛情壓垮了勇氣不敢進去——另一個只是呼喚,等待,顫抖,唯恐他會進來……等到他最後下決心要進去,她卻剛下決心把門鎖上。 於是他罵自己是個傻瓜。他把身體靠在門上。他的嘴貼著鎖孔,哀求說:「開開吧!」 他低聲呼喚莎冰;她聽得見他的喘息。她也站在門邊,一動不動,全身冰涼,牙齒哆嗦,沒有氣力開門,也沒有氣力回床上去…… 狂風吹得樹枝發出咯吱聲,暴雨打得門戶啪噠響……他們兩個人都回到自己床上,身子累垮了,心裡苦透了。雄雞用沙啞的嗓子啼鳴。曙光照進了水汽氤氳的窗玻璃。這是一個慘淡昏暗、淹沒在淒風苦雨中的黎明…… 克裡斯托夫儘早起床,到廚房去和人閒談。他急著要回去,他怕單獨和莎冰在一起。聽到磨坊老闆娘說,莎冰昨天坐船受了涼,不舒服,今天早上不能走,他心裡反倒放鬆了。 回去的路上是陰沉沉的。他不肯坐車,而要走回去。田野濕漉漉的,昏黃的霧氣籠罩著大地、樹林、房屋,好像一塊裹屍布。日光似乎熄滅了,生命也隨同日光隕滅了。一切看來都像鬼影。他自己似乎也喪魂失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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