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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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家,他發現大家都一臉的不高興。大家都因為他和莎冰在外面過夜——天曉得在哪裡!——而覺得丟人。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開始工作。莎冰第二天才回來,也關在房裡。他們小心避免碰頭。天老下雨,寒氣襲人,他們兩個都不出門,待在關著的玻璃窗後才能見面。莎冰穿了很多衣服,坐在爐邊,不知想些什麼。克裡斯托夫卻埋在一堆紙張之中。他們隔著兩個窗子打招呼,沒有過分的舉止。他們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兩個都怪對方,也怪自己,看到什麼就怪什麼。 農場那夜的事他們不去想了,想到就會臉紅,但他們不知道是為做了的荒唐事,還是為沒做的荒唐事才臉紅的。對他們說來,見面就是痛苦,因為一見就會勾起難以忘卻的往事,所以他們商量好了似的,兩個人都閉門不出,想要完全忘記對方。但這不可能,他們又為這種不能告人的不友好關係而痛苦。克裡斯托夫有一次看到她冷冰冰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苦惱表情,就一直不能忘懷。莎冰一想到這些事,也是一樣難過;她想壓制也壓不下去,想抵賴也賴不掉,簡直沒有辦法脫身。加上克裡斯托夫已經猜到了她的心事,使她又羞又愧——她已經獻出過她的身體……獻出過身體卻沒有被接受,這更使她羞愧難當。 克裡斯托夫趕快接受了邀請,到科洛涅和杜塞多夫去開音樂會。他樂得離開兩三個星期。準備音樂會,準備演奏的新作品,忙得他忘了糾纏在心頭的舊事。舊事在莎冰心上也淡忘了,她也逐漸恢復了習以為常的迷糊生活。結果,他們想到對方,也不像過去那樣動情了。他們過去當真相愛過嗎?兩個人都發生了懷疑。克裡斯托夫就要到科洛涅去了,還沒有向莎冰告別呢。 他動身的前一天,也許事有湊巧,他們兩個又碰見了。那是一個星期天下午,大家都去教堂了。克裡斯托夫也出去為旅行作了最後的準備。莎冰一個人坐在小小的花園裡,在落日的殘暉中取暖。克裡斯托夫回來的時候急急忙忙,一見莎冰他本想打個招呼就走,但也許是莎冰臉上的病容,也許是他內心無以名狀的感覺:是內疚,是擔心,還是脈脈含情?……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留住了他的腳步。反正他站住了,轉過臉來朝著莎冰,身子靠在花園的鐵絲網上,對她說了一聲:今天下午好嗎?她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來。她的笑容含著柔情——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溫存。 她的手仿佛要挽回他們的關係。他抓住她伸過鐵絲網的手,彎下腰去吻了一下。她並沒有把手縮回去。他真想撲倒在她跟前說:「我愛你……」他們靜靜地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但他們什麼話都沒有說。過了一會,她縮回了手,轉過了頭。他也轉過頭去,免得露出心慌意亂來。然後,他們又互相瞧著,但眼神恢復平靜了。太陽在沉下去。晚霞的色彩變化無窮,捉摸不定,深紫,橙黃,淺紫,流過寒冷的晴空。她怕冷,用個做慣了的動作把肩上的圍巾裹緊。他問道:「你身體怎麼樣?」 她抿了抿嘴,仿佛這種問題不必回答似的。他們繼續互相瞧著,都很快活。他們好像是久別重逢,失而復得…… 他到底打破了沉默說:「我明天要走了。」 莎冰大驚失色。 「你要走了?」她跟著說。 他連忙加上一句:「呃,只不過是兩三個星期。」 「兩三個星期!」她神色大變。 他解釋說:他答應了人家,要去開音樂會,但回來之後,就一冬天都不再出去了。 「冬天,」她說,「那還遠著呢……」 「不遠,」他說,「很快就會到的。」 她搖搖頭,沒有瞧他。 「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呢?」她過了一會又說。 他沒有聽懂這句問話,以為已經回答過了。 「我一回來就再見嘛,只要半個月,最多二十天。」 她還是驚魂未定。他就設法打趣說:「你的時間過得快呀,」他說,「睡一覺,時間不就過去了嗎?」 「是的。」莎冰說。 她想強作歡笑,但是嘴唇在抖。 「克裡斯托夫!……」她忽然叫了一聲,向著他站了起來。 她的聲音令人心碎。她似乎在說:「留下來吧!不要走了!……」 他抓住她的手,瞧著她,但不懂她為什麼這樣看重這半個月的分離;其實,只消她說一句話,他就會說:「好,我留下來……」 她正要說話,朝街的大門忽然打開,羅薩回來了。莎冰趕快把手從克裡斯托夫手中縮了回去,急急忙忙進了屋子。走到門口,她還回頭瞧了他一眼——就不見了。 克裡斯托夫以為晚上還可以再見到她。不料伏奇爾一家人隨時都在留神,母親也不離他左右。收拾行李又老是耽誤太多的時間,他竟抽不出工夫到隔壁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走過莎冰門口,他想進去,想去敲敲窗子,到底不告而別,他是於心不忍的;因為頭一天還來不及告別,他們就給羅薩拆散了。但是他又想到:她還在睡覺,會怪他不該叫醒她的。況且,有什麼話好說呢?要他不離開吧,現在時間也太晚了;萬一她真要他不走,那……最後,他口裡雖然不說,心裡卻想:考驗一下她的感情倒也不錯——如果需要,不妨讓她嘗點苦頭……他沒有把這次離別對莎冰的痛苦真當作一回事,以為短短的別離也許還會增加她對自己的感情呢。 他跑到火車站。無論如何,他心裡總感到有點遺憾。但等火車一開動,他就什麼都忘記了。他覺得心中青春煥發。他愉快告別了古城,告別了陽光照紅的屋頂和塔尖,像一個初出遠門的人無憂無慮地對留下的人說了聲再見,就不再把他們放在心上了。 在杜塞多夫和科洛涅的時候,他一天也沒有想到過莎冰。從早到晚他都全神貫注著預演和演奏,忙於宴會和交談,還有千頭萬緒的新鮮事,演出的成功使他既滿意又得意,根本就無法分心去回想往事了。只有一次,那是他離家後的第五天夜裡,他猛然從噩夢中驚醒,發現自己在睡夢中想到「她」了,而且一想到就醒了過來,至於「怎樣」想起她的,他卻一點也不記得。他感到激動不安。 這也不算奇怪,那天晚上他在音樂會演奏後,給人拉去喝了幾杯香檳酒。他睡不著,爬了起來。有一段音樂構思在他頭腦中縈回。他以為這是他沒睡好的原因,就把構思寫了下來。但一讀樂譜,卻意外地發現音樂很悲。他寫譜時並不悲傷呀,至少他自以為是那樣。他又想起了有幾次他難過的時候,寫出來的音樂卻是快活的,快活得叫他傷心。但他懶得再想。內心世界的變幻莫測,他雖然不太理解,卻已經習慣了。接著他倒頭又睡,到第二天早上,他什麼都不記得。 他在外地多住了三四天。因為他知道隨時可以回去,反倒不急,索性多耽擱了些時候。一直等到走上歸途,進了車廂,這才想起莎冰來,他沒有給她寫過信。他不在乎到了這種地步,甚至懶得去郵局問有沒有他的信。他心中暗自歡喜,沒有信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他知道家裡有人等他,有人愛他……有人愛他嗎?她從來沒對他說過,他也從來沒對她說過。但沒問題,不說,他們也一樣知道。然而,說了豈不更好?為什麼等了這麼久不說呢?他們正要說的時候,總有什麼事情,不湊巧,不方便,使他們開不了口。為什麼?為什麼?浪費了多少時間!……他心急如焚地想聽到那句話從心愛的人嘴裡說出來。他也心急如焚地想對她說那句話,於是他一個人在空車廂裡高聲說了幾遍。離家越近,他越不耐煩,越焦急不安……快點到吧!快點到吧!啊!想想看,不消一個小時,他又可以見到她了!…… 早晨六點半鐘,他回到了家裡。還沒有人起床。莎冰的窗子是關著的。他踮著腳走過院子,以免把她吵醒。他笑著想使她大吃一驚。他上樓回到房裡。母親還在睡覺。他不聲不響地梳洗。肚子餓了,要去食櫥找東西吃,又怕會吵醒路易莎。他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他悄悄地打開窗子,看見羅薩在掃地,她平時總是頭一個起床的。他低聲叫她。一見是他,羅薩的反應是又驚又喜;但她的神色立刻顯得沉重。他以為她還怪他呢;但他心情很好,就下樓來走到她身邊。 「羅薩,羅薩,」他高高興興地說,「給我一點吃的,否則,我會餓得把你吃掉!真餓死了!」 羅薩微微一笑,把他帶到樓下的廚房裡。她給他倒了一大碗牛奶,一面問長問短,問音樂會和外地的事。雖然他很願意回答——他一回家就很高興,連羅薩的喋喋不休也不覺得討厭了——但羅薩往往問到一半,忽然打住,臉拉長了,頭轉過去,顯得心事重重。然後,她又接著囉唆,但似乎怪自己不識時務似的,忽然又打住了。他覺得不對頭,就問:「你怎麼了,羅薩?難道還生我的氣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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