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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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他做出犧牲:為了照顧弟弟,他不得不放棄下午到野外去玩的大好時光。不過人家把他當作大人,他也揚揚得意,並且認真完成他的任務。他盡力逗小弟弟玩,叫他們看他怎樣遊戲;對他們說話,就學母親哄娃娃的口氣。他也學母親的樣兒,輪流把弟弟抱起來;抱不動了,他就咬咬牙,用全身的力氣把弟弟摟在懷裡,免得他掉下去。兩個弟弟老要人抱,一抱就放不下來;克裡斯托夫實在抱不動,他們就哭個沒完沒了。他們給他添了不少麻煩,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們肮裡肮髒,需要母親般的照顧。 克裡斯托夫幹不了。他們卻賴在他身上不下來。有時,他真想打他們的耳光,但是一想:「他們還小呢,什麼都不懂。」於是,就寬大無邊地讓他們捏呀,打呀,折磨呀。恩斯特會無理取鬧,頓足跺腳,氣得打滾兒;他是個神經質的孩子,路易莎叮囑過克裡斯托夫,不要和他對著幹。至於羅多夫,他卻像猴子一般淘氣,只要克裡斯托夫懷裡抱著恩斯特,他就乘機在背後調皮搗亂,砸爛玩具,倒翻水杯,弄髒衣服,搞亂碗櫥,打破碟子。 等到路易莎回來,雖然沒有責怪克裡斯托夫,但也沒有誇獎他,只是愁眉苦臉地瞧著這亂七八糟的爛攤子說:「可憐的孩子,你不太能幹。」 克裡斯托夫受了委屈,心裡很難過。 路易莎不肯放過掙點錢的機會,碰到人家結婚或是孩子受洗的喜慶日子,她就照舊去當廚娘,幫辦酒席。梅希奧假裝不知道,因為這有傷他的自尊心;但並不怪她,只要瞞著他就行了。小克裡斯托夫一點也不知道人生的艱難;他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除了父母之外,他沒有受到什麼約束,而父母對他並不礙事,他們幾乎是讓他自由成長的;因此,他只希望早點長大,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他哪裡想像得到:每走一步都要受到限制,碰到障礙,就連他的父母也是身不由己。有人發號施令,有人俯首聽命,而他家裡的人並不屬於前一個等級。那時,他滿腔的熱血都沸騰了:這是他生活中的第一次危機。 那一天,母親給他換上了最乾淨的衣服,那是人家的施捨,但路易莎的精工巧手卻能整舊如新。按照她的囑咐,他到她幹活兒的那個人家去找她。一想到要一個人到陌生人家去,他心裡有點怯生。一個僕人閑待在門洞下;他攔住了孩子,仿佛降低了身份似的問他來幹什麼。克裡斯托夫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按照囑咐說:他找「克拉夫特太太」。 「克拉夫特太太?哪個克拉夫特太太?」僕人故意挖苦地強調了「太太」兩個字。「是找你的母親吧?順著過道一直往前走。路易莎在廚房裡。」 他走進屋去,臉越來越紅;聽見陌生人叫他母親的小名「路易莎」,他覺得難堪,受了侮辱。他恨不得立刻跑到他喜歡的河邊上,藏到小樹叢中講故事的地方去。 一進廚房,別的僕人又圍住他,粗聲大氣地叫他。在裡首,母親站在灶前對他微笑,神態溫柔可親,也有幾分不好意思。他跑過去,撲在她的兩腿之間。她圍了一條白圍裙,拿著一把木頭勺子。她要他抬起頭來,讓大家看他的臉,叫他伸出手來,給在場的人握手問好,這一開始就使他更難為情了。他不太樂意,轉過頭去向著牆,用手遮住臉。但是慢慢地他不那麼害臊了,就大著膽子從手指縫裡露出了一隻眼睛,亮晶晶,笑眯眯的,一給人家看見,又用手掌蒙住了。他偷偷觀察廚房裡的人。他的母親顯得很忙,是個挑大樑的,他還沒見過她這麼神氣,從一個灶走到另一個,嘗嘗鍋裡菜的口味,提提意見,很有把握地解釋烹調的方法,而原來的廚娘恭恭敬敬地聽著。孩子看見母親受到尊重,又得意,又開心,廚房這麼富麗堂皇,金器銅器琳琅滿目,使他眼花繚亂,而母親卻是這裡的主角。 忽然間,談話停止。廚房門開了。一個貴婦人走了進來,繃在身上的衣服窸窸窣窣響。她不大放心地向四圍瞧了瞧。她的年紀不輕,但還穿著寬袖的淺色衣裳;她手裡提著衣裙的下擺,免得拖地。這並不妨礙她走到灶前,看看菜肴,嘗嘗味道。她稍微抬高了手臂,衣袖就往下落,露出了她的胳膊肘,克裡斯托夫覺得不好看,不雅觀。她對路易莎說話的口氣多麼生硬,毫不客氣!而路易莎的回答又是多麼低三下四!克裡斯托夫聽了覺得不自在。 他躲到一個角落裡去,免得人家看見;但這並沒有用。貴婦人問這個小孩是誰;路易莎就來拉他過去見夫人,抓住他的手,免得他蒙住臉;他雖然想掙脫手跑開,但他的本能告訴他,這一次無論怎麼抗拒也是白費氣力。夫人瞧著孩子害怕的臉孔;她的第一個反應是像母親一般和氣地笑了一下。但是接著她就擺出了女主人的架子,問他的品行怎樣,信宗教嗎,他都沒有回答。她又看看他的衣服是否合身;路易莎趕快說是再好也沒有了。她拉拉他的上裝,要拉平那些皺褶;克裡斯托夫幾乎叫了出來,因為衣服繃得太緊。他不明白母親為什麼還要謝謝夫人。 夫人牽著他的手,說是要帶他去見她的孩子。克裡斯托夫無可奈何地瞧了母親一眼;但母親的微笑說明:她要巴結女主人還怕巴結不上呢,他明白自己毫無辦法了,只好讓夫人牽著手走,就像羔羊上屠宰場似的。 他們走進一個花園,看見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和克裡斯托夫差不多的年紀,滿臉的不高興,似乎在鬧彆扭。克裡斯托夫一來,倒是轉移了他們的視線。他們都走過來打量這個新來的孩子。貴婦人走了。克裡斯托夫木頭木腦地待在小路上,連頭也不敢抬。那兩個孩子站在幾步之外不動,從頭到腳地打量他,互相碰碰肘腕,咯咯地笑了起來。最後,他們商量好了。他們問他是誰,從哪裡來,他父親是幹什麼的。克裡斯托夫呆頭呆腦,什麼也不回答,怯生生的幾乎要哭出來,尤其是那個梳了兩條辮子的女孩,穿了一條短裙,露出兩條小腿,更加使他害怕。 他們兩個玩了起來。克裡斯托夫這才開始有點放心,不料那個小少爺忽然在他面前站住,摸摸他的衣服說:「哧,這是我的!」 克裡斯托夫不明就裡。聽見人家誣賴他的衣服不是自己的,非常生氣,他就使勁兒地搖頭否認。 「恐怕我還認得出來呢!」小少爺說,「這是我穿舊了的藍色上衣:有塊汙跡還沒洗掉。」 他用手指碰碰污痕。然後,他又繼續檢查,盯著克裡斯托夫的腳,問他的鞋子前頭是怎樣用補丁縫起來的。克裡斯托夫的臉都氣紅了。小女孩噘著嘴低聲對哥哥說,但克裡斯托夫聽得見,她說他是個小窮鬼。這一下克裡斯托夫可找到話說了。他用哽住了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他是梅希奧·克拉夫特的兒子,他的母親是出名的廚娘路易莎,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勝利地反擊對方傷人的語言。在他看來,廚娘的稱呼並不低人一等;其實,他也滿有理由。只不過那兩個小孩並不買他的賬,雖然他們對這個消息很感興趣,但還是一樣瞧他不起。甚至相反,他們說起話來,口氣更加盛氣凌人了。他們問他將來打算做什麼事,是不是也想當廚子或者車夫。克裡斯托夫又啞口無言。他覺得心裡冰涼。 這兩個富家子女看他不開腔,膽子就更大了。他們忽然對這個小窮鬼起了天然的反感,孩子也會莫名其妙地討厭別人,想方設法折磨別人來尋開心。小女孩更加厲害。她看出了克裡斯托夫穿的衣服太緊,不能放開步子跑,就起了一個鬼主意,要他跳過障礙物。他們把小凳子做跳高架,催他從上面跳過去。可憐的孩子不敢說不能跳,就憋足了勁兒,硬著頭皮往前沖,結果卻伸手伸腳倒在地上。在他周圍立刻爆發了陣陣笑聲。他不服氣,又從頭來過。他眼睛還含著淚珠,作了一次拼命的努力,一下居然跳過去了。捉弄他的人並不心滿意足,他們商量說障礙還不夠高;於是,又在凳子上加了一堆東西,堆得跳過去非摔斷脖子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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