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一一


  ▼第二章

  黎明征服曙光,
  曙色四散,遠遠
  只見大海震盪……

  ——《煉獄》第一歌

  克拉夫特家原籍是安特衛普。老約翰·米歇爾那時少年氣盛,好鬥成性,一句話不對頭,就打起來,結果出了亂子,只好離鄉背井。大約半個世紀以前,他來到親王管轄的這個小城,看到紅瓦尖頂的房屋,濃陰蔽日的花園,星羅棋佈在蜿蜒起伏的山坡上,俯視著淺綠的萊茵河水,就住下來了。他是樂師中的佼佼者,來到這個音樂之鄉,自然很快就得到了賞識。他在這裡紮下了根,四十年前,和親王府樂隊指揮的女兒克拉拉·薩多羅斯結了婚並且接了他岳父的班。克拉拉是一個性情溫和的德國姑娘,一生只有兩種愛好,就是烹調和音樂。她對丈夫像對父親一樣崇拜。

  約翰·米歇爾對他的妻子也是同樣讚美。他們相親相愛,過了十五年,生了四個孩子。後來克拉拉死了;約翰·米歇爾難過得痛哭流淚;五個月後,他又娶了二十歲的奧蒂麗·蘇茲,她是個兩頰緋紅,身體結實,滿面笑容的姑娘。奧蒂麗的人品和克拉拉不相上下,約翰·米歇爾對她的愛也一如既往。結婚八年之後,她也死了,但又給他生了七個孩子。總共生了十一個,只有一個活下來。他雖然很愛孩子,他們接二連三地死去給他的打擊,卻沒有改變他快活好強的脾氣。最沉痛的打擊還是奧蒂麗之死,離現在三年了,到了那一把子年紀,他已經不容易再建立新家庭,再過上新生活了。不過心情紊亂了一陣之後,老約翰·米歇爾又恢復了精神上的平衡,看來災難也對他無能為力了。

  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但他更加看重健康。他天生的氣質不喜歡憂愁,需要像佛蘭德人那樣快活熱鬧,笑起來漫無節制,憨得像個孩子。無論多麼難過,他絕不少喝一杯,少吃一口;音樂更是從不放假。在他指揮之下,王府樂隊在萊茵河地區已經小有名聲,約翰·米歇爾像運動員一般的身軀,動不動就發作的脾氣,也是有口皆碑的了。無論他怎麼努力,他也無法克制自己,這個外表暴躁的人,其實內心膽小怕事,唯恐受到連累;他喜歡循規蹈矩,怕人說長道短。但當他血湧上頭來,兩眼發紅,就會突然忘乎所以,忍無可忍,如瘋如狂,不但是在樂隊排演的時候,甚至是在正式演出的音樂會上,他也會當著親王的面,氣得摔指揮棒,連連跺腳,用怒氣衝衝、含糊不清的聲音,破口大駡一個樂師。

  親王給逗樂了,挨駡的樂師可積了怨。事後,約翰·米歇爾對自己出軌的言行感到慚愧,又過分卑躬屈膝地賠禮道歉,但沒有用;一有機會,他又發作得更加厲害;而且年紀越大,脾氣也發作得越發不可收拾,結果,要保住指揮的地位都難了。他自己也心裡明白;一天,他又大發雷霆,幾乎引起樂隊總罷工,於是,他只好提出辭職。他本來自以為勞苦功高,料想人家難以照準,甚至會挽留他的;不料事與願違,而他又放不下架子,好馬不吃回頭草,就只好硬著頭皮走了,同時責怪人家忘恩負義。

  從這時起,他不知道怎樣填滿時間的空白才好。他已經過了七十歲,精力還照樣旺盛;他實在閑不下來,從早到晚在城裡跑上跑下,教音樂課,爭論問題,誇誇其談,多管閒事。他心靈手巧,想方設法來打發日子:他開始修理樂器,出主意,做試驗,有時還能補舊如新。他也作曲,拼命要搞出點名堂。他以前寫過一部《彌撒祭樂》,一談起來就引以為榮,說是家族之光。作曲使他嘔心瀝血,幾乎得充血病。

  他自欺欺人,說《彌撒祭樂》是了不起的作品;其實,他心裡明白,作曲的時候思想多麼空虛;他甚至不敢再看原稿,因為一看就會發現:他原以為是獨出心裁的樂句,不過是把別人的零星片斷生拼硬湊合成的。這可叫他傷心透頂。有時,他覺得靈感來了。他緊張得發抖,趕快伏到桌上:這次機不可失!——但筆剛拿到手上,他又發現自己孤立無援,樂曲已經化為一片寂靜;無論他多費勁,消失了的聲音也不能起死回生,他聽到的只是無人不知的門德爾松或者勃拉姆斯的曲調。

  「有些天才真是不幸,」喬治·桑說過,「他們的表達力有所欠缺,正如那位結結巴巴、不會說話的大生物學家姚弗洛哀·聖伊蘭爾說的,他們只好把無人知曉的沉思冥想帶到墳墓裡去。」——而約翰·米歇爾就是一個口齒不靈的人。他音樂方面的表達力並不比語言方面強;但他卻癡心妄想,要高談闊論,寫歌作曲,做大音樂家、大演說家!這是他隱藏心底的傷痛;他從不告訴別人,甚至自己也不承認,他想置之腦後,但又不得不想,而一想到就灰心絕望。

  可憐的老人!無論在哪方面,他都不能百分之百地顯示自己。他身上孕育著無數美麗的種子和無限的力量,但卻不能開花結果。對藝術的尊嚴,對精神生活的價值,他心中蘊藏著深刻而動人的信仰;但他表現的方式不是過於誇張,就是流於滑稽。他的心靈多麼高傲;但在現實生活中,對上流社會又是多麼低三下四。他多麼渴望獨立自主,而事實上卻是絕對順從。他自命不凡,其實全是迷信自己。他嚮往英雄,並有勇氣,卻又前怕狼,後怕虎!——他的天性一往無前,卻又半途而廢。

  約翰·米歇爾只好把自己的雄心壯志寄託在兒子身上;而梅希奧起初看來也大有前途。他從小對音樂就有天賦。他學習起來毫不費力,很早就成了拉小提琴的高手,長期以來他成了王府音樂會上的紅人,幾乎成了偶像。他演奏鋼琴和其他樂器也很討人喜歡。他能說會道,體格健壯,稍微有一點笨——正是德國古典美男子的典型:不動聲色的寬額頭,粗眉大眼,五官端正,鬍子捲曲,簡直是生在萊茵河畔的朱庇特大神。老約翰·米歇爾對兒子的成就津津樂道;看見他的演技高超,不禁大喜若狂,而他自己卻一種樂器也演奏不好。梅希奧想到什麼,就能表達什麼,沒有一點困難,真是得心應手。不幸的是他沒有自己的思想,而且滿不在乎。他在靈魂深處只是一個平凡的喜劇演員,關心的是自己聲調的抑揚高低,而不是聲音表達的內容,他出於虛榮,急於知道他的聲音對觀眾產生了什麼效果。

  最怪的是,他雖然像約翰·米歇爾一樣,經常關心舞臺效果,謹小慎微地唯恐觸犯了社會上的清規戒律,但他總是有點超越常軌、出人意料、輕舉妄動,結果人家都說克拉夫特家的人有點神經失常。最初,這對他也沒有什麼不利;大家以為與眾不同正是天才的證據;因為在通情達理的人看來,藝術家也是常人。但是不久之後,大家一口咬定:這種荒唐的性格根源卻在酒瓶之中。尼采說過:酒神就是音樂之神;梅希奧認為這話正合他的心意;不料他的酒神對他無情無義,不但沒有把他所欠缺的思想恩賜給他,反而使他喪失了原有的一點思想。他荒唐地結婚之後(開頭是大家認為荒唐,結果他自己也就承認),越來越沉醉於酒中。

  他放鬆了演奏,自恃藝高無恐,不久老本就吃光了。後來居上的好手立刻取而代之,又在樂壇走俏。這使他很痛苦;但是失敗並沒有使他重新振作精神,反使他更加灰心喪氣。他要報仇雪恨,但是只同小酒店裡不三不四的夥伴,把對手罵個狗血淋頭。他狂妄自大,打算接父親的班當樂隊指揮;不料任命的卻另有其人。他憤憤不平,放不下架子,反說別人有眼無珠。靠了老克拉夫特的面子,他在樂隊裡才保證了小提琴手的位置;但漸漸的城裡人都不請他做音樂教師了。如果說這個打擊沉重地傷害了他的自尊心,那對他的經濟狀況,影響就更沉重。幾年以來,由於時轉運背,他的家庭收入已經大大減少。過了寬裕的日子之後,卻要過拮据的生活,而且一天不如一天。梅希奧只是視而不見;穿著打扮,吃喝玩樂,一個錢也不少花。

  他不是個壞人,只是一個半好不壞的人,這恐怕就更糟,因為他軟弱,沒有推動力,沒有精神支柱,卻自以為是慈父、孝子、賢夫、好人,其實他心目中的好人,只不過是有婆婆媽媽、容易感動的心腸,具備動物的骨肉之情而已。他甚至不能說是很自私:他沒有足夠的個性歸他私有。他什麼也不是。這種沒有個性的人在生活中真是可怕!他們像是上不搭天、下不搭地、沒有感覺的物體;他們在往下落,非落下來不可;他們落不要緊,碰到他們的可要遭殃。

  正是在家庭情況最困難的時候,小約翰·克裡斯托夫才開始懂得周圍發生的事情。

  他已經不再是獨生子了。梅希奧每年要妻子生一個孩子,卻不管將來怎麼辦。兩個孩子夭折了。剩下兩個只有三四歲。梅希奧從來不管他們的事。路易莎不得不出去的時候,就把他們交給克裡斯托夫,他現在已經六歲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