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四九


  那般好好先生回到了聖-桑與勃拉姆斯的路上,——回到了一切藝術上的勃拉姆斯,把學校裡的功課做得挺好,因為求安靜而回到平淡無味的新古典派去了。他們的熱情不是消耗完了嗎?哼!朋友們,你們疲倦得真快……我所說的可不是你們的秩序。我的秩序不是這一類的,而是要靠自由的熱情與意志之間的和諧建立起來的……克利斯朵夫在自己的藝術中竭力想做到一點,就是使生命的各種力量得到平衡。那些新的和絃,那些被他在音樂的深淵中挑起來的妖魔,他是用來建造條理分明的交響樂的,建造陽光普照的大建築的,像蓋著意大利式穹窿的廟堂一樣。

  這些精神的遊戲與鬥爭,消磨了他整個的冬天。而冬天過得很快,雖則有時候,克利斯朵夫在黃昏時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回顧著一生的成績,也說不出冬天究竟是短是長,他自己究竟是少是老……

  於是,人間的太陽射出一道新的光明,透過幻夢的幕,又帶來了一次春天。克利斯朵夫收到葛拉齊亞一封信,說預備帶著兩個孩子到巴黎來。她早已有這個計劃,高蘭德幾次三番的邀請過她。可是她要打破習慣,離開心愛的家,走出懶洋洋的恬靜的境界,回到她所熟識的巴黎漩渦中來,是需要打起精神的,而她就怕打起精神,便一年一年的拖了下來。那年春天,有種淒涼的情緒,也許是什麼暗中的失意——(一個女人心裡藏著多少為別人不知道而自己也否認的可歌可泣的故事!)——使她想離開羅馬。恰好當時有傳染病流行,她便借此機會帶著孩子們趕快動身了。寫信給克利斯朵夫不多幾天之後,她人也跟著來了。

  她才到高蘭德家,克利斯朵夫就去看她。他發覺她迷迷惘惘的,仿佛心還不在這兒。他看了有點難過,卻不表示出來。現在他差不多把他的自我犧牲完了,所以變得心明眼亮,懂得她有一樁極力想隱藏的傷心事;他便不讓自己去探索,只設法替她排遣,嘻嘻哈哈的說出他不如意的遭遇,他的工作,他的計劃,一方面不著痕跡的把一腔溫情圍繞著她。她被這股不敢明白表露的柔情滲透了,知道克利斯朵夫已經猜著她的苦悶,大為感動。她把自己那顆哀傷的心依靠著朋友的心,聽它講著兩人心事以外的別的事。久而久之,悵惘的陰影在朋友的眼中消失了,兩人的目光更接近了,越來越接近了……終於有一天,他和她談話的時候突然停下來望著她。

  「什麼事啊?」她問。

  「今天你才算是回來了。」

  她微微一笑,輕輕的回答說:「是的。」

  要安安靜靜的談話不是件容易的事。兩人難得有單獨相對的時間。高蘭德常常陪著他們表示殷勤,使他們覺得太殷勤了些。她雖則有許多缺點,人倒是挺好,很真心的關切著葛拉齊亞和克利斯朵夫;但她萬萬想不到自己會使他們厭煩。她的確注意到——(她把什麼都看在眼裡)——她所謂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的調情:調情是她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節目,她看了只會高興,只想加以鼓勵。但這正是人家不希望她做的,他們但願她別過問跟她不相干的事。只要她一出現,或是對兩人中的一個說一句心照不宣的話(那已經是冒失了),暗示他們友誼,就會使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沉下臉來,把話扯開去。

  高蘭德看到他們這樣矜持,不禁竭力尋思,把種種可能的理由都想遍了,只漏掉了一個,就是那真正的理由。還算兩個朋友的運氣,高蘭德不能坐定在一個地方。她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監督家中所有的雜務,同時有幾十件事情在手裡。在她一出一進之間,只剩下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單獨跟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才能繼續那些無邪的談話。兩人從來不提到彼此的感情,只交換一些身邊瑣事。葛拉齊亞拿出她的女人脾氣,盤問克利斯朵夫的日常生活。他在家裡把什麼都搞得很糟,老是和打雜的女僕吵架,她們對他虛報賬目,無所不為。她聽著不由得哈哈大笑;同時因為他不會管事,她有點像母親可憐孩子那樣的心情。有一天,高蘭德把他們糾纏得比平時格外長久;等到她走開了,葛拉齊亞不禁歎了口氣:「可憐的高蘭德!我很喜歡她……她把我鬧得多煩!……」

  「如果你是因為她把我們鬧得心煩才喜歡她,那末我也喜歡她。」克利斯朵夫說。

  葛拉齊亞聽著笑了:「告訴我……你允許不允許……(在這兒真沒法談話)……我上你那邊去一次?」

  他聽了渾身一震。

  「上我那邊?你會上我那邊去嗎?」

  「那不會使你不高興吧?」

  「不高興!啊!天哪!」

  「那末星期二行不行?」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哪一天都行。」

  「那末准定星期二,下午四點。」

  「你真好,你真好。」

  「別忙。我還有一個條件呢。」

  「條件?幹什麼?隨你罷。你知道,反正你要我怎辦都可以,不管有沒有條件。」

  「我喜歡有個條件。」

  「我答應你就是了。」

  「你還沒知道是什麼條件呢。」

  「那有什麼相干?我答應了就完了。什麼條件都依你。」

  「也得先聽一聽呀,你這個死心眼兒的!」

  「說罷。」

  「就是從現在起,你家裡不能有一點兒變動,——聽清沒有?一點兒都不能變動,——你屋子裡每樣東西都要保持原狀。」

  克利斯朵夫立刻拉長了臉,愣住了。

  「啊!這算是哪一門呢?」

  她笑了:「你瞧,我早告訴你別答應得太快。可是你已經答應了。」

  「你為什麼要……?」

  「因為我要看看你家裡的情形,你平時並不等我去的時候的情形。」

  「可是你得允許我……」

  「不。我什麼都不允許。」

  「至少……」

  「不,不,不,不。你說什麼我都不愛聽。或者我乾脆不上你那兒去倒也沒關係……」

  「你知道我什麼都會答應的,只要你肯去。」

  「那末你答應了?」

  「是的。」

  「一言為定了?」

  「是的。專制的王后。」

  「她好不好呢?」

  「專制的王后不會好的;只有被人喜歡的和被人恨的兩種。」

  「我是兩者都是的,對不對?」

  「不!你只是被人愛的。」

  「那你真是哭笑不得了。」

  到了那天,她來了。克利斯朵夫素來把答應人家的話看得挺認真的,在亂七八糟的屋內連一張紙都不敢收拾,覺得移動一下便是失信。但他心裡很難過,一想到朋友看了這情形作何感想,就非常難為情。他好不心焦的等著。她來的時候很准,只遲到了四五分鐘,很穩健的邁著小步踏上樓梯。打鈴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門背後,馬上開了。她穿得樸素大方。從她的面網中間,他看見她眼神很鎮靜。兩人低聲道了一聲好,握著手。她比平時更沉默了;又局促又激動,一聲不出,免得顯出心裡的慌亂。他請她進來,早先預備下對於屋子的雜亂向她說幾句道歉的話,結果也沒說。她坐在一張最好的椅子裡,他坐在旁邊。

  「這就是我工作的屋子。」他所能說的就是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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