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四八


  克利斯朵夫不願意批判喬治,也不怪怨喬治。他寫信給雅葛麗納,謝謝她教兒子來看他。她複了一封短信,顯而易見是壓著感情寫的;她只希望克利斯朵夫照顧喬治,指點他怎麼做人,語氣之間沒有想和克利斯朵夫見面的表示。為了怕觸動舊事,也為了高傲,她不敢來找他。而克利斯朵夫也覺得不被邀請就沒有權利先去。——所以他們不相往來,只偶爾在音樂會裡遠遠的看到,還有孩子難得的訪問使他們之間有點兒聯繫。

  她約定以後每星期在同一天上到這兒來,要他答應不再做出癲狂的行為,不再跪在地下親她的腳。克利斯朵夫被她溫柔安靜的氣息感化了,便是在情緒激動的日子也同樣受到影響。他一個人私下想到她的時候,往往熱情衝動得厲害;但見了面,他們永遠像兩個不拘形跡的好朋友。他從來沒有一個字或一個舉動會引起葛拉齊亞不安的。

  到了克利斯朵夫的節日,她把奧洛拉穿扮得跟自己初遇克利斯朵夫的時代一模一樣;又教孩子在琴上彈著克利斯朵夫當初教她彈的曲子。

  這種情意,這種溫柔,這種深厚的友誼,和許多矛盾的心情混在一起。她是輕浮的,喜歡交際,受人奉承,就是被傻瓜們奉承也覺得高興;她會賣弄風情,除掉和克利斯朵夫,——甚至和克利斯朵夫也不免。他要對她表示溫柔的話,她便故意裝做冷淡,矜持。倘若他表示冷淡與矜持的話,她卻裝出溫柔與親熱的態度挑引他了。不用說,她是女人之中最規矩的女人。但就在最規矩的女人身上有時也會露出風騷的本相。她要敷衍人,適應社會習慣。

  她很有音樂天分,懂得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但不十分感到興趣,——他也很知道。對於一個真正的拉丁女子,藝術的妙處是在於能夠歸納到人生,再由人生歸納到愛情……而所謂愛情是藏在肉感的,困倦的身體中的那種愛情……至於波瀾起伏的交響樂,英勇壯烈的思想,北歐人那種醉心於理想的熱情,對她是不相干的。她需要的音樂,是能使她費最少的力量,把藏在心裡的欲念舒展出來的那種音樂,是有熱情而不至於使她精神疲勞的那種歌劇,總之是感傷的,有刺激性的,懶洋洋的藝術。

  她性格軟弱,很容易變化;凡是正經的研究工作,只能斷斷續續的做;她需要消遣,今天說明天要做某一件事,到了明天不一定會做。幼稚和使性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女人的騷亂的天性,病態的不講理的脾氣常常會發作……她也感覺到這些,便想法躲起來讓自己孤獨幾天。她知道自己的弱點,恨自己脾氣壓制得不夠,既然那些弱點使朋友傷心;有時她為了他作著很大的犧牲,他根本沒覺得;但歸根結蒂,天性總是強於一切。並且葛拉齊亞受不了克利斯朵夫有支配她的神氣,有一二次,為了表示獨往獨來,她故意做了跟克利斯朵夫要求的完全相反的事。過後她懊悔了,清夜捫門,埋怨自己沒有使克利斯朵夫更快樂。她愛他的程度,遠過於面上所表示的;她覺得這場友誼是她一生最可寶貴的一部分。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一朝相愛之下,往往在分離的時候精神上最接近。

  克利斯朵夫與葛拉齊亞的沒有能結合,固然是由於小小的誤會,錯處卻也不像克利斯朵夫所想的完全在他這方面。便是從前葛拉齊亞愛著克利斯朵夫的時代,她會不會嫁給他也是問題。也許她肯把生命為他犧牲;可是她能一輩子和他過共同生活嗎?她明知道(當然不告訴克利斯朵夫)自己愛著丈夫,即使到了今天,丈夫使她受了那麼多的痛苦之後,她仍舊像從前一樣的愛著他,而那種愛的程度是她從來沒愛過克利斯朵夫的。

  那是感情的神秘,肉體的神秘,自己覺得並不體面而瞞著心愛的人的,一則為了敬重他們,二則也為了覺得自己可憐……克利斯朵夫因為是純粹的男人脾氣,決不能猜到這些,但有時也會靈機一動,發覺最愛他的人其實並不把他放在心上,——可見一個人在世界上對誰都不能完全依靠。他心中的愛並不因此受到影響,甚至也沒有什麼牢騷。他被葛拉齊亞的和平的氣息籠罩了,對什麼都平心靜氣的接受了。噢,人生,有些東西原來是你不能給的,為什麼要怪怨你呢?你的本來面目不是已經很美很聖潔了嗎?育公特①,我們應當愛你的微笑……

  ﹛①《育公特》一名《蒙娜麗莎》,為達·芬奇畫的有名的女像,鑒賞家均謂畫上的笑容象徵人生之謎。﹜

  克利斯朵夫把朋友的優美的臉長時間的打量著,看到許多過去未來的事。在他幽居獨處的悠長的歲月中,在旅行中,觀察多於說話的結果,使他學會了揣摩臉相的本領,懂得面部的表情是多少世紀培養成功的豐富複雜的語言,比嘴裡講的更複雜到千百倍的語言。整個民族性都借它來表白了……臉上的線條和嘴裡的說話是永遠成為對比的。譬如某個少婦的側影,輪廓清楚,毫無風韻,像伯恩-瓊斯一派的素描①,像個悲劇的角色,似乎有股秘密的熱情,妒忌的心理,莎士比亞式的苦惱,把她侵蝕著……但一開口明明是個小布爾喬亞,愚蠢無比,連她的風騷與自私也是平凡的,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相貌上表現的那種可怕的力量。然而那熱情,那暴戾之氣,的確在她身上。將來用什麼形式發洩出來呢?是孳孳為利的性格嗎?是夫婦之間的嫉妒嗎?還是了不起的毅力,或是病態的兇惡?我們無從知道。甚至這些現象在本人身上來不及爆發,倒先遺傳給她的後人了。但這個因素老是無形中罩在那種族的頭上,像宿命一樣。

  ﹛①伯恩-瓊斯為十九世紀英國畫家,作品帶有象徵、神秘、感傷的意味。﹜

  葛拉齊亞也承受著這份亂人心意的遺產,在古老家庭的所有的遺產中,這一份是保存得最完整的。她至少認識這一點。一個人真要有很大的力量,才能知道自己的弱點,才能使自己即使不能完全作主,至少能控制自己的民族性,——(那是像一條船一樣把你帶著往前沖的,)——才能把宿命作為自己的工具而加以利用,拿它當作一張帆似的,看著風向把它或是張起來或是落下去。葛拉齊亞閉上眼睛的時候,便聽見心中有好幾個令人不安的聲音,那音調都是她熟悉的。但在她健全的心靈中,所有的不協和音終於融和了;它們被她和諧的理性作成了一個深邃的柔和的樂曲。

  冬天過去了,葛拉齊亞很少來信。她對克利斯朵夫始終保持著忠實的友誼。但因為是真正的意大利女子,很少感傷氣息,只關心現實,所以她即使不一定要看到了朋友才會想起他們,至少要看到了他們才會想起跟他們談天的樂趣。為了保持心中的記憶,她非要把眼睛的記憶常常更新一下不可。因此她的信變得簡短而稀少了。她從來不懷疑克利斯朵夫的友誼,好似克利斯朵夫從來不懷疑她的友誼一樣。但這種信念所能給人的,多半是光明而不是熱度。

  克利斯朵夫對於這些新的失意不覺得怎麼難過。音樂方面的活動盡夠消磨他的光陰。到了相當的年齡,一個強毅的藝術家大半在藝術中過活,實際生活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人生變了夢,藝術倒反變了現實。和巴黎接觸之下,他的創造力又覺醒了。只要看到這個大家都在埋頭工作的都市,你就受到極大的刺激。便是最冷靜的人也會感染它的狂熱。克利斯朵夫在健康的孤獨生活中休息了幾年,養精蓄銳,又有一筆精力可以拿來消耗了。法國人的不知饜足的好奇心,在音樂的技術方面有了新的收穫;克利斯朵夫拿著這筆新的財產,也開始去搜索他的新天地;他比他們更粗暴,更野蠻,比他們走得更遠。但他現在這種大膽的嘗試,再也不是憑本能去亂碰的事了。

  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追求的是「清楚明白」。他的天才,一輩子都跟著緩一陣急一陣的流水的節奏;它的規則是每隔一個時期就得從這個極端轉換到另一個極端,而把兩端之間的空隙填滿。前一個時期,他把自己整個兒交給「在秩序的面網底下閃爍發光的一片渾沌」,甚至還想撕破面網看個真切;可是他忽然感到要擺脫渾沌的誘惑,重新把理性蓋住人生的謎了。羅馬那股征略天下的氣息在他身上吹過了。像當時的巴黎藝術一樣(那是他不免有所感染的),他也渴望著秩序。但並非依照那般疲倦不堪的開倒車的人的方式,他們只能拿出最後一些精力保護他們的睡眠;——也不是華沙城中的秩序①。

  ﹛①一八三一年華沙被俄軍佔領時,波蘭外長塞白斯蒂尼答覆議員質問,聲稱:「華沙城中秩序很好。」實際是俄軍在城內鎮壓波蘭民族之反抗,以求「恢復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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