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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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靜默了一會。她從容不迫的望著,非常慈愛的微微笑著,她也有些心慌意亂呢。(後來她告訴他,她還是個女孩子的時候,曾經想到他家裡去;但正要進門又嚇得跑掉了。)她看到屋子裡淒涼的景象大為感觸:過道又窄又黑,環堵蕭然,到處是寒酸相。她很同情這位老朋友一輩子做了多少工作,受了多少痛苦,也有了點名氣,而物質生活還是這麼清苦!同時她也注意到他不在乎起居的舒服不舒服。房間裡四壁空空,沒有一張地毯,沒有一幅圖畫,沒有一件藝術品,沒有一張沙發;除了一張桌子,三張硬椅,一架鋼琴而外,再沒別的家具;和幾冊書亂堆在一起的是許多紙張,而且到處都是紙,桌上,桌下,地板上,椅子上,——她看到他這樣誠心的守約,不禁微微的笑了。 過了一會,她指著他的坐位問:「你是在這裡工作的嗎?」 「不,在那邊。」 他指著室內最黑的一角和背光擺著的一張矮矮的椅子。她走過去有模有樣的坐著,一聲不響。兩人默默相對了幾分鐘,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在鋼琴前面坐下了,臨時即興的彈了半小時,覺得自己整個兒被朋友的精神包圍了,心裡只有一片歡樂的感覺。他閉著眼睛,彈著一些奇妙的東西。於是她體會到這個房間的美,其中充滿了出神入化的音樂;她也聽到了這顆熱愛的苦惱的心,仿佛就在自己胸中跳動。 音樂完了,他還對著鋼琴一動不動的呆了一會,隨後聽見朋友在背後抽噎的聲音,才轉過身來。她走來抓著他的手,輕輕的說了句:「謝謝你。」 她嘴巴有點兒哆嗦,閉著眼睛。他也把眼睛閉上了。兩人這樣的握著手過了幾秒鐘;時間停止了…… 她重新睜開眼睛;為了壓制心中的惶亂,她問:「能讓我瞧瞧別的屋子嗎?」 他也很高興能避免感情的激動,便打開隔室的門,可是他馬上覺得很難為情。裡頭擺著一張又窄又硬的鐵床。 (後來他告訴葛拉齊亞,說他從來沒帶過一個情婦到他家裡去;她挖苦他說:「那也是想像得到的;她要有極大的勇氣才行呢。」——「為什麼?」——「睡在這樣一張床上,不是要有勇氣的嗎?」) 臥室裡還有一口鄉下人家用的五斗櫃,牆上掛著一個貝多芬的頭像,近床的地方,值不了幾個錢的框子裡放著他母親和奧裡維的照相。五斗櫃上另外有張葛拉齊亞十五歲時的像片,那是在她羅馬的照相簿裡偷來的。他當時對她招認了,請她原諒。她瞧著像片說:「在這張像上你居然認得我嗎?」 「認得,我還記得你那時的模樣呢。」 「兩個人中,你更喜歡哪一個?」 「你始終沒有變。我總是一樣的愛你。我到處都認得你,便是在你小時候的照片上也認得。我在這個幼蟲身上已經能感到你整個的靈魂了。單憑你的靈魂,我就知道你是不朽的。我從你出生的時候起,出生以前起,就愛你了,直愛到你……」 他不說了。她也一言不答,心中充滿了愛,不勝惶惑。她回到書室,他指給她看窗外的一株小樹,說是他的朋友:許多麻雀在樹上聒噪。 她說:「現在咱們來吃點心罷。茶葉跟蛋糕,我都給捎來了,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有的。並且我還帶著別的東西。把你的大衣給我。」 「我的大衣?」 「是的,是的,給我罷。」 她從手提包裡掏出針和線。 「怎麼?你……」 「前天我看見有兩個扣子快掉下來了。現在到哪兒去了?」 「不錯,我還沒想到縫上去。太麻煩了!」 「可憐的孩子!拿來給我吧。」 「那多難為情!」 「別管,你去沏茶。」 他把水壺跟酒精燈端進來,一忽兒都不肯離開朋友。她一邊縫一邊很俏皮的在眼梢裡覷著他笨拙的舉動。喝茶的杯子都是殘缺的,用的時候不能不小心;她認為這些茶具簡直要不得,他卻一本正經的辯護,因為那是他和奧裡維同居時代的紀念物。 她快走的時候,他問:「你不笑我嗎?」 「笑什麼?」 「屋子裡搞得這樣亂糟糟的。」 她笑了:「我慢慢會把它整理好的。」 她走到門口預備開門了,他忽然跪在地下親了她的腳。 「你幹什麼啊?」她叫起來。「瘋子,親愛的瘋子。再會罷。」 不幸,我們沒法把自己最好的部分傳給我們的骨肉。 在葛拉齊亞的兩個孩子中間,十一歲的小姑娘奧洛拉是像她的:沒有她好看,比較粗糙一點,略微有些瘸腿。她脾氣很好,性情快活,對人親熱,身體非常強壯,很有志氣,可惜缺少天分,只想閑著,一事不做。克利斯朵夫很疼她,看她挨在葛拉齊亞身旁,等於看到了兩個年齡不同的葛拉齊亞……那是一根枝幹上的兩朵花,達·芬奇筆下的《聖家庭》,——聖母與聖·安娜,——是同一個笑容變化出來的①。你一眼之間把女性的兩個階段,含苞欲放和花事闌珊的景象,同時看到了;這是多美多淒涼的景象,因為你眼睜睜的看著花開花落……所以一個熱情的人會對姊妹或母女同時抱著熱烈而貞潔的愛。克利斯朵夫便是在愛人的子女身上愛他的愛人。她的一顰一笑,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豈非都是她眼睛沒睜開以前的生命的回憶嗎?豈非也是她眼睛閉上以後的未來的生命的預告嗎? ﹛①聖·安娜是聖母馬利亞的母親。﹜ 男孩子雷翁那羅剛好九歲。他像父親,比姊姊俊俏得多,因為父系的血統更細氣,太細氣了,已經因貧血而衰敗了。他很聰明,很有些惡劣的本能,會奉承,會作假。大藍眼睛,淡黃的長頭髮像女孩子的,皮色蒼白,肺很嬌弱,近於病態的神經質,那是他一有機會就利用的;因為他天生的會做戲,特別能抓住別人的弱點。葛拉齊亞偏疼著他:第一是做母親的對身體單薄的孩子總要寵愛一些,其次,她像那些老實而善良的女人一樣,覺得既不老實又不善良的兒子特別可愛,因為自己一向壓制著的某些性格可以在他們身上發洩一下。同時這種兒子教她回想到那個使她又痛苦又快樂,也許被她瞧不起但私下仍舊愛著的丈夫。那都是些異香撲鼻,令人心醉的花木,在下意識的曖昧而溫暖的花房中生長的。 葛拉齊亞雖是儘量的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奧洛拉仍感覺到有高低厚薄之分,因此心裡不大舒服。克利斯朵夫猜到她的心事,她也猜到克利斯朵夫的心事;兩人不知不覺的互相接近,不像在克利斯朵夫與雷翁那羅之間暗中有股反感,——那反感在孩子方面是用撒嬌的方式來遮蓋的,在克利斯朵夫方面是認為可恥而抑捺著的。他克制自己,硬要自己喜歡這個另外一個男人的孩子,把他當做葛拉齊亞生的。他不願意找出雷翁那羅的惡劣的天性,和令人想起另外一個男人的特徵;他竭力在孩子身上只看到葛拉齊亞的靈魂。心明眼亮的葛拉齊亞,的確把兒子看得清清楚楚,但反而因之更愛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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