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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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見到了勃羅姆,這是欺騙了朋友之後第一次和他單獨相見。至此為止他居然能避著他。這一下他可受不住了,竭力想法不跟勃羅姆握手,不在桌子上跟他一塊兒吃飯:那是每口東西都會梗在喉頭咽不下去的。握他的手,吃他的麵包,那不等於猶大的親吻嗎①?……最可怕的還不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而是想到勃羅姆一朝得悉之下的悲痛……一轉到這個念頭,他真像受刑罰一樣。他知道勃羅姆是永遠不會報復的,是不是有力量恨他都成問題,可是要絕望到什麼程度簡直不能想像……他要用怎樣的目光看待他呢? ﹛①猶大出賣耶穌之前,尚親吻耶穌。﹜ 克利斯朵夫覺得受不了他的批判。——而勃羅姆又是早晚會發覺的。現在他不是已經有點兒疑心了嗎?相別才半個月,克利斯朵夫看到他大大的改變了:勃羅姆完全不是從前的模樣:興致沒有了,或者是勉強裝做快活。飯桌上,他常常偷看阿娜,眼看她不說話,不吃東西,像燈盡油幹似的在那裡煎熬。他怯生生的,非常動人的想照顧她,她卻惡狠狠的拒絕了;他只得低下頭去,不出一聲。飯吃到半中間,阿娜透不過氣來,把飯巾扔在桌上,出去了。兩個男人不聲不響的繼續吃著,或是假裝吃著,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等到吃完了,克利斯朵夫正想離開的時候,勃羅姆突然兩手抓著他的胳膊,叫了聲:「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心慌意亂的望著他。 「克利斯朵夫,」勃羅姆聲音發抖了,「你可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克利斯朵夫仿佛給人當胸紮了一刀,一時答不上話來。勃羅姆怯生生的望著他,馬上補充:「你是常看到她的,她很相信你……」 克利斯朵夫幾乎要親著勃羅姆的手求他原諒了。勃羅姆瞧見克利斯朵夫神色慌張,嚇得不願意再看,只用著哀求的目光,結結巴巴的說:「你一點都不知道是不是?」 「是的,我一點都不知道。」克利斯朵夫不勝狼狽的回答。 為了不致使這個受欺侮的男子傷心而不能招供,不能說出真相,真是多痛苦啊!對方問著你,但眼神明明表示他不願意知道真相,所以你就不能說出來…… 「好罷,好罷,謝謝你……」勃羅姆說。 他站在那裡,雙手抓著克利斯朵夫的衣袖,仿佛還想問什麼而不敢出口,躲著克利斯朵夫的目光。隨後他松了手,歎了口氣,走了。 克利斯朵夫因為又說了一次謊,難過得不得了,跑去找阿娜,慌慌張張的把剛才的情形告訴她。阿娜無精打采的聽著,回答說:「那末,讓他知道就是了!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能說這個話呢?」克利斯朵夫叫起來。「無論如何,我不願意使他痛苦!」 阿娜可發脾氣了:「他痛苦的時候,難道我,我不痛苦嗎?他也得痛苦才行!」 他們彼此說了些難堪的話。他埋怨她只顧著自己。她責備他只關心她的丈夫而不關心她。可是過了一會,他說不能再這樣混下去,要向勃羅姆和盤托出的時候,她倒又埋怨他自私,嚷著說她並不在乎克利斯朵夫的良心平安不平安,可決不能讓勃羅姆知道。 她雖則話說得很凶,心裡卻是跟克利斯朵夫一樣想著勃羅姆。固然她對丈夫沒有真正的情愛,但還是很關切他。她非常重視他們倆的社會關係和責任。或許她沒想到妻子應該溫柔,應該愛她的丈夫,但認為必須把家務照顧周到,對丈夫忠實;在這些地方失職,她是覺得可恥的。 她也比克利斯朵夫更明白:勃羅姆不久都會知道的。她不跟克利斯朵夫提到這一點也有相當理由,或者是因為不願意使克利斯朵夫心緒更亂,或者是因為她不肯示弱。 不論勃羅姆的家怎樣的與世隔絕,不論布爾喬亞的悲劇怎樣的深藏,總有一些風聲透到外邊去。 在這個城裡,誰也不能隱藏他的生活。那真是奇怪的事。街上沒有一個人對你望,大門跟護窗都關得很嚴。但窗口都掛著鏡子;你走過的時候,可以聽見百葉窗開著一點而立刻關上的聲音。誰也不理會你,似乎人家根本不知道有你這個人;可是你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逃不過人家的耳目;人家知道你所做的,所說的,所見的,所吃的,甚至還知道、自以為知道你所想的。你受著秘密的,普遍的監視。僕役,送貨員,親戚,朋友,閒人,不相識的路人,大家一致合作,參與這種出諸本能的刺探;那些東零西碎的事不知怎樣都會集中起來。人家不但觀察你的行為,還要看你的內心。在這個城裡,誰也沒權利保持良心的秘密;但每人都有權利搜索你隱秘的思想,而倘若你的思想跟輿論抵觸的話,大家還有權利和你算賬。集體靈魂的無形的專制,壓在個人身上,所謂個人是一輩子受人監護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是屬於他自己的,而是屬於全城的。 阿娜接連兩個星期日不在教堂露面,大家就開始猜疑了。平時仿佛沒有一個人注意她參加禮拜;她那方面是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而大家也似乎忘了有她這樣一個人。——但第一個星期日的晚上,她的缺席就被人注意到了,記在心裡。第二個星期日,那些虔誠的信徒把眼睛盯著《福音書》或牧師的嘴,沒有一個不是聚精會神的管著靈修的事業;同時也沒有一個不在進門的時候就留意到,出門的時候又複按一次阿娜的位置空著。 下一天,阿娜家中來了一批幾個月沒見面的客人:她們借著各式各樣的藉口,有的是怕她病了,有的是對她的事,對她的丈夫,對她的家,又感到興趣了;有幾個對她家裡的事消息特別靈通;可沒有一個提及——(那是故意藏頭露尾的避免的)——她兩星期不去做禮拜的事。阿娜推說不舒服,談著家務。客人們留神聽著,附和幾句;阿娜知道她們其實是一個字都不信。她們的眼睛在四下裡亂轉,在屋子裡搜尋,注意,一樣一樣的記在心裡;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態度,面上嘻嘻哈哈,但眼神顯而易見是好奇到極點,有兩三次,她們裝做無心的神氣,問到克拉夫脫先生的近況。 過了幾天,——(在克利斯朵夫出門旅行的時期,)——牧師也親自來了。那是一個長得極漂亮的老實人,年富力強,非常殷勤,而且心定神安,表示世界上所有的真理都在他手裡了。他很親熱的問到阿娜的健康,很有禮貌的,心不在焉的,聽著他並不要求的她的解釋,喝了一杯茶,談笑風生,提到飲料問題,說葡萄酒在《聖經》上已經有記載,不是含有酒精的飲料,又背了幾段經典,講了一個故事。動身之前,他隱隱約約說到交壞朋友的危險,說到某些散步,某些褻瀆神道的思想,某些邪惡的欲念,以及跳舞的不道德等等。他仿佛並不針對阿娜而是對當時一般的情形說的。 他靜默了一會,咳了幾聲,站起來,非常客氣的請阿娜向勃羅姆先生致意,說了一句拉丁文的笑話,行了禮,走了。——阿娜聽了他的諷示,氣得心都涼了。那是不是諷示呢?他怎麼知道克利斯朵夫跟她的散步呢?他們在那邊又沒遇到一個熟人。但在這個城裡,不是一切都會有人知道的嗎?相貌很特別的音樂家跟穿黑衣服的少婦在鄉村客店跳舞的事被人注意到了;既然什麼都會不脛而走,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城裡,而老是喜歡管閒事的人立刻認出是阿娜。當然這還不過是種猜測,但人家聽了特別高興;另外再加上阿娜的老媽子所供給的情報。公眾的好奇心如今在旁邊等他們自投羅網了,成千成百的眼睛都在暗中窺探。狡猾的城裡人不聲不響的埋伏在那裡,好似一隻等著耗子的貓。 倘使阿娜不是這個跟她過不去的社會出身,沒有那種虛偽的性格,那末雖有危險,她或許還不會讓步:一般人的卑鄙的惡意倒可能激怒她,使她反抗。但是教育把她的天性給制服了。她儘管批判輿論的橫暴與無聊,心裡還是尊重輿論;輿論要是制裁她,她也會接受;如果輿論的制裁和她的良心衝突,她會派她的良心不是。她瞧不起城裡人,又受不了被城裡人瞧不起。 終於到了一個大家可以公然譭謗的時間。狂歡節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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