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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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個故事發生的時代為止,——(以後是改變了,)——當地的狂歡節始終保存著肆無忌憚與不顧一切的古風。這個節日最初的作用,原是讓大家鬆散一下的;因為一個人不管願意不願意,精神上老是受著理性約束,所以在理性的力量越強的時代,風俗與法律越嚴格的地方,狂歡節的表現越大膽。阿娜的城市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平日為了禮教森嚴,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受到牽制,到了那個節日,大家就格外放縱起來。所有積在靈魂下層的東西:嫉妒,暗中的仇恨,下流無恥的好奇心,人類作惡的本能,一下子都突圍而出,要吐口氣了。每個人都可以戴了面具,到街上去羞辱他心中記恨的人,把自己耐著性子在一年中聽來的消息,一點一滴收集起來的醜聞秘史,在廣場上當眾宣佈。 有的人用一輛車來表演。有的擎著高腳燈,字畫兼用的揭露城中的秘密故事。有的竟化裝為自己的敵人,形容畢肖,教街上的野孩子一看就能指出本人的姓名。那三天之內還有專事誹謗的小報出版。上流人士也狡猾的參預這種匿名攻擊的玩藝。地方當局絕對不加干涉,除了帶有政治意味的隱喻以外,——因為這種漫無限止的自由曾經好幾次引起本地政府與外邦代表的糾紛。——但市民是毫無保障的。大家老是提心吊膽,怕受到這樣的公然侮辱。這一點對於本城的風化的確大有裨益;而那種表面上的清白便是城裡人引為自豪的。 當時阿娜心裡就存著這種恐怖,——其實並無根據。她沒有多大理由需要害怕。在當地的輿論界中,她的地位是太不足道了,人家不會想到去攻擊她的。但在與世隔絕的情形之下,加上幾星期的失眠所引起的極度疲乏與神經過敏,她能想像出最無理由的恐怖。她把那些不喜歡她的人的兇惡過分誇張了;以為四面八方都有人猜疑她,只要一件極小的事就能把她斷送掉,而誰敢說這種事不是已經做下了呢?那末她勢必受到可怕的侮辱,人家會不留餘地的暴露她的隱私,搜索她的內心:阿娜一想到這樣的當眾丟醜,恨不得鑽下地去。據說幾年以前,一個受到這種羞辱的姑娘不得不全家逃出本鄉。——你又絕對沒法自衛,沒法阻止,甚至也沒法知道會出點兒什麼事。何況單單疑心要出事,比著切實知道要出什麼事更不好過。阿娜像無路可走的野獸一般,睜著眼睛向四下裡瞧望。她知道,就在自己家裡,她已經被包圍了。 阿娜的老媽子年紀四十開外,名叫巴比:高大,結實,太陽穴和腦門部分的肉已經癟縮,臉盤很窄,下半部卻很寬很長,牙床骨底下的肉往兩旁攤開去,像一隻乾癟的梨。她永遠掛著笑容,眼睛跟鑽子一樣的尖,陷得很深,拚命的往裡邊縮,眼皮紅紅的,看不見睫毛。她老是裝做很快活,愛戴主人,從來沒有相反的意見,很親熱的關心他們的健康;有事吩咐她罷,她對你笑著;責備她罷,她也對你笑著。勃羅姆認為她忠誠老實,什麼考驗都經得起。喜孜孜的神色和阿娜的冷淡正好成為對照。 但好些地方她很像女主人:像她一樣說話極少,穿扮嚴肅而整齊,也像她一樣熱心宗教,陪她去做禮拜,凡是靈修方面的功課都做得很到家;至於僕役的本分,例如清潔,準時,操守,烹飪,更是沒有話說。總而言之,她是個模範僕人,同時也是一個埋伏在家裡的標準敵人。阿娜憑著女性的本能,那是不大會誤解女人的心思的,把巴比看得很清楚。她們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而且心裡都知道這一點而不表示出來。 克利斯朵夫回來那夜,阿娜痛苦到極點,雖然打定主意不再看見他,仍舊偷偷的赤著腳,在黑洞裡摸著牆壁走過去。正要進克利斯朵夫臥房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腳底下不是光滑冰冷的地板,而是一層暖暖的,軟綿綿的灰。她蹲下去用手一摸,心裡明白了:原來甬道裡有二三公尺的地方,都給鋪了一層薄薄的細灰。巴比的狡計,無意中居然跟當年的矮子弗洛商用來偵察德利斯當和伊索爾脫幽會的老辦法一模一樣。少數的好榜樣跟壞榜樣,幾百年來都有人摹仿:可見人類真會保存經驗。——當時阿娜毫不遲疑,一方面瞧不起這種詭計,一方面要表示什麼都不怕,便繼續向前,走進克利斯朵夫的臥房,也沒對他提到這件令人不安的事,只在回去的時候,拿一把壁爐的掃帚,仔細把灰上的腳印掃平了。——第二天早上阿娜和巴比相見之下,一個冷冷的沉著臉,一個照例堆著笑容。 巴比有個比她年紀大一些的親戚常常來看她。那是在教堂裡看門的,做禮拜的日子就在門口站崗,纏著白地黑條,吊著銀墜子的臂章,手裡拿著一根上端彎曲的杖。他本行是做棺材的,名叫薩米·維茲希,人長得又高又瘦,腦袋往前傴著一點,不留鬍子,像鄉下老頭一樣的嚴肅。他對宗教很誠心,凡是有關本區教徒的謠言,他比誰都熟悉。巴比和薩米想結婚,他們互相佩服,佩服彼此的嚴肅,堅定的信仰和兇狠的性格。 但兩人並不急於決定,都很謹慎的在暗中觀察。——最近薩米來的次數比較多了,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來的。阿娜走過廚房,往往從玻璃門中瞧見薩米靠近爐灶坐著,巴比在一邊縫著東西。他們倆儘管說話,你可聽不見一點兒聲音,只看到巴比眉飛色舞的扯動嘴唇,薩米抿著那只一本正經的大嘴笑著,完全是副怪相:喉嚨裡卻沒有聲響,屋子裡靜悄悄的。阿娜一進廚房,薩米就恭恭敬敬站起來,一聲不出,直要等她走了才敢坐下。巴比聽見開門聲,馬上打斷了話,還故意裝做剛才談的是無關緊要的題目,極恭順的向阿娜堆著笑臉,等待吩咐。阿娜疑心他們在議論自己,但她太瞧不起他們了,決不肯降低身份去偷聽他們的談話。 鋪灰的詭計被阿娜破掉以後的第二天,阿娜跨進廚房,一眼就瞧見薩米拿著她夜裡掃平腳印的小帚。原來她是在克利斯朵夫房裡拿的,這時才想起忘了歸還原處,竟丟在自己屋裡,被巴比尖銳的眼睛發見了。此刻巴比和薩米正在推敲這件故事。阿娜聲色不動,巴比順著女主人的目光瞧著掃帚,假意笑了笑,觸釋道:「掃帚壞了,我要薩米給修理一下。」 阿娜不屑揭穿這個無聊的謊話,只做沒聽見;她瞧了瞧巴比的活兒,批評了幾句,若無其事的走了出來。可是一關上門,她的傲氣完全沒有了,不由得躲在走廊的拐角兒上偷聽,——(她的確是屈辱到了極點才會出此下策,)——只聽見很短促的笑了一聲,接著又是一陣唧唧噥噥,輕得簡直聽不見。但她當時嚇昏了,自以為聽到了她怕聽的話,似乎他們談的是下次狂歡節中的化裝會和喧擾。沒有問題,他們想把鋪灰的故事穿插進去……可能是她聽錯了;但她神經過敏到病態的程度,半個月來又老想著被公眾羞辱的念頭,所以她非但把不確定的事當做可能,而且是必然的了。 從此她就打定了主意。 當天晚上,——(就是狂歡節以前的星期三,)——勃羅姆被請到離城二十里左右的地方去出診,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回來。阿娜關在屋裡,不下來吃飯。她預備就在這晚上實行她的計劃。但她決意自個兒實行,不告訴克利斯朵夫。她瞧不起他,心裡想: 「他雖然答應也不相干。男人總是自私的,只會扯謊。他有他的藝術,很快會把我忘了的。」 並且這個好像毫無惻隱之心而生性暴戾的女人,或許對她的同伴還有點兒憐憫。但她太強悍了,自己還不願意承認有這點同情。 巴比告訴克利斯朵夫,說太太要她代為道歉,因為不大舒服,想早些休息。克利斯朵夫只能在巴比監視之下獨自吃晚飯;她絮絮叨叨的在旁嚼舌,逗他開口,並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替阿娜說客氣話,終於連那麼輕信的克利斯朵夫也起了疑心。他正想利用這一晚跟阿娜徹底談一談。他也拖不下去了。當天黎明時分約定的話,他並沒忘掉。如果阿娜要求,他是準備履行諾言的。同時他也明白兩個人這樣的自殺未免太荒唐,什麼事都解決不了,只有把痛苦和醜事壓在勃羅姆身上,最好還是彼此分手,自己一走了事,——只消他有勇氣離開她;但這一點便大有問題,他最近不是走了又回來的嗎?可是他又想,等到離開她以後覺得受不了的時候,再一個人自殺也不為遲。 他希望吃過晚飯能溜進阿娜的臥房。但巴比老跟在他背後。往常她的工作很早就完的;這一晚她偏在廚房裡洗刷不完;趕到克利斯朵夫以為終於得到釋放的時候,她又想出主意在通到阿娜臥房的甬道中整理一口壁櫥。克利斯朵夫看到她一本正經的坐在一隻高凳上,才知道她整個晚上不會走開了。他氣憤之極,恨不得把她跟那些一堆又一堆的盤子碟子一齊摔下樓去;但他捺著性子,教她去問問女主人怎麼樣,他能不能去看她一下。巴比去了,回來用一種狡獪的,高興的神氣瞧著他,說太太好了一些,能睡一會,希望別打攪她。 克利斯朵夫又惱又煩躁,想看書又看不下去,便回到自己屋裡去了。巴比直等他熄了燈才上樓,還預備在暗中監視,特意把房門半開著,以便聽到屋子裡的聲音。不幸她沒法熬夜,一上床就睡熟了,而且一覺睡到天亮,哪怕天上打雷,哪怕存著極大的好奇心,也不會醒的。這一點對誰都瞞不了,她的打鼾聲隔了一層樓也聽得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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