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二〇


  但克利斯朵夫不懂這些……他不信熱情是不可避免的,以為那是浪漫派的胡說八道。他相信一個人應當奮鬥,相信奮鬥是有力量的,相信自己的意志是有力量的……他的意志在哪兒呢?連影蹤都沒有了。他沒法排遣。往事跟他日夜不休的糾纏著。阿娜身體上的氣味,使他的嘴巴鼻子都覺得火辣辣的。他好比一條沉重的破舟,沒有了舵,隨風飄蕩。他拚命想逃避也沒用;回來回去總漂到老地方;他對著風喊道:

  「好罷,把我吹破了罷!你要把我怎麼辦呢?」

  為什麼,為什麼要有這個女人?為什麼愛她?為了她心好嗎?為了她有頭腦嗎?比她聰明而心更好的多的是。為了她的肉體嗎?他也有過別的情婦更能滿足他的感官。那末使他割捨不得的是什麼呢?——「一個人就是為了愛而愛,沒有什麼理由。」是的,可也有一個理由,哪怕不是普通的理由。是瘋狂嗎?那等於不說。為什麼要瘋狂?

  因為每個人心裡有一顆隱秘的靈魂,有些盲目的力,有些妖魔鬼怪,平時都被封鎖起來的。自有人類以來,所有的努力都是用理性與宗教築成一條堤岸,防禦這個內心的海洋。但暴風雨來的時候(內心越充實的人,越容易受暴風雨控制),堤岸崩潰了,妖魔猖獗了,跟那些被同類的妖魔掀動起來的別的靈魂相擊相撞……它們投入彼此的懷抱,緊緊的摟著。我們也說不出那是恨是愛,還是互相毀滅的瘋狂……總而言之,所謂情欲是靈魂做了俘虜。

  克利斯朵夫一無結果的掙扎了十五天以後,又回到阿娜家裡。他離不開她了。他精神上悶死了。

  但他繼續奮鬥。回來那晚,他們倆都推託著避不見面,也不在一塊兒吃飯。夜裡,兩人戰戰兢兢的各自鎖在房裡。——可是沒用。到了半夜,她赤著腳跑來敲他的門,他開了,她爬到他床上,渾身冰冷的靠著他,悄悄的哭了,把淚水沾著克利斯朵夫的腮幫。她竭力教自己靜下來,可是心中太痛苦了,壓制不住,把嘴唇貼在克利斯朵夫的頸上,嚎啕大哭。他看她這樣難過,倒嚇得把自己的痛苦忘了,只能說些溫柔的話安慰她。她呻吟著說:「我受不了,我願意死……」

  他聽了心如刀割,想擁抱她,被她推開了。

  「我恨你!為什麼你要跑到這兒來?」

  她掙脫了他的臂抱,翻過身去。床很窄;他們雖然竭力避免,還是要互相碰到身體。阿娜背對著克利斯朵夫,又忿怒又痛苦,索索的抖個不住。她把他恨得要死。克利斯朵夫垂頭喪氣,一句話都不說。阿娜聽到他呼吸困難,便突然轉過身來,勾著他的脖子,說道:「可憐的克利斯朵夫!我給你受罪了……」

  他破題兒第一遭聽見她有這種憐憫的口吻。

  「原諒我罷,」她說。

  「咱們倆彼此都是一樣的,」他回答。

  她抬起身子,似乎不能呼吸了。傴著背,坐在床上,她好不喪氣的說:「我完了……這是上帝要我完的。他把我交給了敵人……我怎麼能反抗他呢?」

  她這樣的坐了好久,才重新睡下,不再動彈。天快亮了,屋裡有了一道朦朧的光。半明半暗中,他看見她痛苦的臉偎著他的臉。他輕輕的說了聲:「天亮了。」

  她一動不動。

  於是他說:「好吧,管它!」

  她睜開眼來,下了床:神氣疲倦得要死。她坐在床沿上望著地板,用著毫無生氣的音調說:「我預備今晚上把他殺了。」

  他嚇了一跳,叫了聲:「阿娜!」

  她沉著臉,瞪著窗子。

  「阿娜,」他又說。「天地良心!……不應該殺他呀!……這樣一個好人!……」

  她跟著說:「對,不應該殺他。」

  他們彼此望著。

  那是他們久已知道的,知道那才是唯一的出路。兩人都不能過欺騙丈夫欺騙朋友的生活,同時也從來沒想到一塊兒逃亡的念頭,心裡都明白這不是個解決的辦法:因為最難受的痛苦,並非在於分隔他們的外界的阻礙,而是在於他們內心的阻礙,在於他們不同的心靈。他們既不能分離,也不能共同生活。簡直毫無辦法。

  從那時起,他們不接觸了:死神的影子已經罩在他們頭上;他們倆把彼此都看作神聖的了。

  可是他們不願意決定日子,心裡想:「等明天罷,明天罷……」實際上他們永遠不敢正視這明天。克利斯朵夫剛強的靈魂常常起來反抗;他不承認失敗;他瞧不起自殺,不能下這種可憐的結論,把偉大的生命白白送掉。至於阿娜,既然以她的信仰而論,這樣的死就是久遠不得超生①,那她又何嘗是甘心情願的?可是事勢所迫,仿佛非死不可了。

  ﹛①基督教的說法,凡自殺的人不得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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