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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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將盡的時候,她有件事使克利斯朵夫大為奇怪。——大家在吃飯,克利斯朵夫和勃羅姆談著一件轟動全城的情殺案。鄉下有兩個意大利姊妹愛著一個男人。兩人因為都不願意犧牲,便用抽籤的方法決定哪一個退讓,而所謂退讓是自動的投入萊茵河。等到抽過了簽,倒楣的一個卻不大願意接受這決定。另外一個對於這種不顧信義的行為大為憤慨。兩人先是咒駡,繼而動武,終而至於拔刀相向;隨後,突然之間變了風向,姊妹倆哭著擁抱起來,發誓說她們是相依為命的;可是她們又不能退一步分享一個情人,便決定把情人殺死。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一天夜裡,兩個姑娘把那個自以為豔福不淺的男人叫到她們房中;一個把他熱烈的抱著,另外一個拿刀刺入他的背脊。人家聽到叫喊,趕來把他從兩個情人懷中搶下來,已經受了重傷;同時她們也被捕了。她們抗辯說,這件事誰也管不了,唯有她們倆是當事人,只要她們同意把屬於她們的人處死,沒有一個人有權利干涉。那受傷的男人差不多也同意這種說法;可是法律不瞭解,勃羅姆也不瞭解。 「她們是瘋子,」他說,「應當送進瘋人院去鎖起來!……我懂得一個人為了愛情而自殺,也懂得一個人受了情人欺騙而殺死情人……我並不原諒他,但我承認有這種事;那是間歇遺傳的獸性,是野蠻的,可是講得通的:一個人因為受了另外一個人的痛苦,所以殺那個人。但殺死一個所愛的人,沒有怨,沒有恨,單單為了別人也愛他的緣故,那不是瘋狂是什麼?……你能瞭解這個嗎,克利斯朵夫?」 「哼!」克利斯朵夫說,「我怎麼會瞭解!愛就是喪失理性。」 阿娜默不作聲,好似並沒有聽,那時卻抬起頭來;聲音很安靜的說:「絕對不是喪失理性,倒是挺自然的。一個人愛的時候就想毀滅他所愛的人,使誰也沒法侵佔。」 勃羅姆瞅著他的太太,敲敲桌子,抱著手臂叫起來:「你這話從哪兒聽來的?……怎麼!要你來表示意見嗎?你懂什麼?」 阿娜略微紅了紅臉,不作聲了。勃羅姆接著又說:「一個人有所愛的時候就要毀滅?……這種胡說八道不是駭人聽聞嗎?毀滅你所愛的人,便是毀滅你自己……相反,一個人愛的時候,照理是以德報德,你疼他,保護他,對他慈愛,對一切都慈愛!愛是現世的天堂。」 阿娜眼睛望著暗處,聽他說著,搖搖頭,冷冷的回答:「一個人愛的時候並不慈悲。」 幾星期來,阿娜似乎鬧著病,臉瘦下去了。她躲著不跟克利斯朵夫與勃羅姆見面,成天關在臥房裡胡思亂想;人家和她說話,她也不回答。勃羅姆照例不會因女人這種任性的行為著慌的,他還對克利斯朵夫解釋呢。好似一切生來看不透女人的男子一樣,他自命為瞭解她們。他的確相當瞭解,可是毫無用處。他知道她們往往很固執的做著夢,心裡存著敵意,一味的不開口:那時最好聽其自然,別去追究,尤其別追究她們在那個危險的潛意識領域裡做些什麼。雖然如此,他也開始為阿娜的健康操心了,以為她的形容憔悴是由於她的生活方式,由於老關在家裡,從來不出城,也難得出大門的緣故。他要她去散散步。他自己不大能陪她:星期日她忙著敬神禮拜的功課;平日他忙著看診。至於克利斯朵夫,又特意避免跟她一同出去。有過一二次,他們一塊到城門作短距離的散步:那簡直煩悶得要死。話是沒有的。對於阿娜,自然界仿佛是不存在的,她一無所見;田野在她眼裡不過是草木和石頭,那種冥頑不靈的態度使人心都涼了。克利斯朵夫曾經教她欣賞一角美麗的風景。她望瞭望,冷冷的笑了一下,勉強敷衍他說: 「噢!是的,那很神秘……」 她也會用著同樣的態度說:「嗯,太陽好得很。」 克利斯朵夫氣得把手指掐著自己的手掌,從此再也不問她什麼;她出去的時候,他總藉端留在家裡。 其實阿娜對於自然界並不是無動於衷,只是不喜歡人家所謂美麗的風景,不覺得那和其餘的景色有什麼分別。但她喜歡田野,——不管是哪一種,——喜歡土地跟空氣。不過她對於這種愛好,像對於別的強烈的感情一樣,自己並不感覺到;而和她共同生活的人自然更不容易覺察。 勃羅姆一再勸說的結果,阿娜終於答應到近郊去玩一天。這是她為了免得人家糾纏不清而讓步的。散步定在一個星期日。到最後一刹那,為這件事喜歡得像小孩子一樣的醫生,竟為了一個急症不能分身,只能由克利斯朵夫陪著阿娜出發。 雖是冬天,氣候卻非常好,也沒有下雪:空氣清冽寒冷,天色開朗,太陽明晃晃的,吹著一陣砭骨的北風。他們搭著區間小火車,往遠山如帶的地方駛去。車廂裡擠滿了人;他們倆分開坐著,一句話也不說。阿娜臉色很不高興;上一天她出乎勃羅姆意料之外的說這個星期日不去做禮拜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缺席。是不是反抗的表示呢?……她內心的鬥爭,誰說得出呢?——當時她臉色慘白,直瞪著面前的凳子…… 他們下了火車,開始散步的時候,彼此都很冷淡。兩人並肩走著;她步子很堅決,對什麼都不注意,兩條胳膊甩來甩去,鞋跟在冰凍的地上橐橐的響著。——慢慢的,她臉色活潑起來,走路的速度使蒼白的腮幫有了血色。她把嘴巴張開了一點呼吸空氣。在一條彎彎曲曲向上的小路的拐角兒上,她從斜刺裡沿著一個石坑,爬上山崗,像一頭羊,遇到要顛撲的時候便用手抓著身旁的灌木。克利斯朵夫跟著她。她越爬越快,滑跌了,又抓著草爬起來。克利斯朵夫嚷著要她停下。她不回答,儘管彎著身子,手腳並用的往上跑。濃霧像銀色的絞綃般飄浮在山谷上空,遇有樹木的地方才露出一道裂縫。兩人穿過霧,到了高處的陽光裡。 到了頂上,她回過身來,神色開朗,張著嘴喘氣,帶著嘲弄的表情瞧著克利斯朵夫在後面爬上來,脫下大衣扔在他臉上,然後不等他喘過氣來又向前奔了。克利斯朵夫在後面追著。他們都動了遊戲的興致;清新的空氣使他們迷迷忽忽的好像醉了。她揀一個陡峭的山坡奔下去,石子在腳下亂滾,可並不跌跤,溜來滑去,連躥帶跳,像一支箭一般飛去。她不時回顧一下,估量她跑在克利斯朵夫前面有多遠。他越追越近,她便溜入樹林。 枯葉在腳下簌簌的響著;撩開去的樹枝又回過來拂著她的臉。最後她蹴在一個樹根上,被克利斯朵夫抓住了。她掙扎著,拳打足踢的抗拒,狠狠的打了他幾下,想要把他摔下地,又是叫又是笑。她緊貼在他身上,胸部起伏不已;兩人的腮幫差不多碰著了,他沾到了阿娜額上的汗珠,呼吸到她頭髮上潮濕的氣味。突然她使勁一推,掙脫了身子,用著挑戰的眼睛瞅著他,沒有一點騷動的表情。他發覺她有一股日常生活中從來不使出來的力量,不由得大為驚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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