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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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向鄰近的村莊出發,很輕快的在富於彈性的乾草堆裡穿過去。前面有群覓食的烏鴉在田野中飛。太陽很旺,寒風砭骨。克利斯朵夫挽著阿娜的胳膊。她穿的衣服不十分厚,他能感覺到她身體上蒸發出來的暖氣與汗濕。他要她把大衣穿上,她不肯:並且為了表示勇敢,把領扣也松了。他們到一家鄉村客店去吃飯:招牌上畫著個「野人」的商標,門前種著一株小柏樹,飯廳壁上裝飾著德文的四節詩和兩幅五彩印版畫:一幅帶著感傷意味的,叫做《春》,一幅帶著愛國意味的,叫做《聖·雅各之戰》,另外還有一個十字架,下端刻著一個骷髏。阿娜狼吞虎嚥的胃口,克利斯朵夫從來沒見過。他們興致很好,喝了一點兒白酒。飯後,他們像兩個好夥計似的,又到田裡玩兒去了,心裡很安靜,只想著走路的樂趣,想著在他們胸中激動的熱血和刺激他們的空氣。阿娜舌頭鬆動了,不再存心提防,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她講著童年的事:祖母帶她到一個靠近大教堂的老太太家裡;兩個老人談天的時候,打發她到大花園裡去玩。教堂的陰影罩著園子,她坐在一角,一動不動,聽著樹葉的哀吟,探著蟲蟻的動靜:又快活又害怕。——她可沒說出在她想像中盤旋不去的念頭,——對魔鬼的恐懼。人家說那些魔鬼老在教堂門前徘徊,不敢進去;她以為蜘蛛、蜥蜴、螞蟻,所有在樹葉下,地面上,或是在牆壁的隙縫裡蠢動的醜惡的小東西,全是妖魔的化身。——隨後她談到當年的屋子,沒有陽光的臥室,津津有味的回想著;她在那兒整夜的不睡覺,編著故事…… 「什麼故事呢?」 「想入非非的故事。」 「講給我聽罷。」 她搖搖頭,表示不願意。 「為什麼?」 她紅著臉,笑著補充:「還有白天,在我工作的時候。」 她想了一下,又笑起來,下了個結論:「都是些瘋瘋癲癲的事,不好的事。」 他取笑她說:「難道你不害怕嗎?」 「怕什麼?」 「罰入地獄嘍。」 她的臉頓時冷了下來,說道:「噢!你不應該提到這個。」 他把話扯開去了,表示佩服她剛才掙扎的時候的氣力。於是她又恢復了信賴的表情,說到她小姑娘時代的大膽。——(她嘴裡還不說「小姑娘」而說「男孩子」,因為她幼時很想參加男孩子們的遊戲和打架。)有一回她和一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小朋友在一起,突然把他捶了一拳,希望他還手。不料他一邊嚷著一邊逃了。另外一次,旁邊走過一條黑母牛,她跳上它的背,母牛吃了一驚,把她摔下來,撞在樹上,險些兒送了命。她也曾經從二層樓的窗口往下跳,唯一的理由是因為她不信自己敢這樣做;結果除了跌得青腫之外竟沒有什麼。她獨自在家的時候,還發明種種古怪而危險的運動,要她的身體受各種各式奇特的考驗。 「誰想得到你是這樣的呢,」他說,「平常你那麼嚴肅……」 「噢,你還沒看見我有些日子自個兒在房裡的模樣呢!」 「怎麼,你現在還玩這一套嗎?」 她笑了,隨後又忽然扯到另外一個題目,問他打獵不打。他回答說不。她說她有一回對一隻黑鳥放了一槍,居然打中了。他聽了很憤慨。 「喝!」她說,「那有什麼關係?」 「你難道沒心肝嗎?」 「我不知道。」 「你不以為禽獸跟我們一樣是生物嗎?」 「我是這樣想的。對啦,我要問你:你可相信禽獸也有一顆靈魂嗎?」 「我相信是有的。」 「牧師說沒有的。我,我認為它們有的。」她又非常嚴肅的補上一句,「並且我相信我前生就是禽獸。」 他聽著笑了。 「有什麼可笑的?」她這麼說著也跟著笑了。「我小時候就給自己編造這樣的故事。我想像我是一頭貓,一條狗,一隻鳥,一匹小馬,一條公牛。我感到有它們的欲望,很想跟它們一樣長著毛或是翅膀,試試是什麼味兒;仿佛我真的試過了。唉,你不懂嗎?」 「不錯,你是個動物,是個古怪的動物。可是你既然覺得和禽獸同類,又怎麼能虐待它們呢?」 「一個人總要傷害別人的。有些人傷害我,我又去傷害別的人。這是必然的事。我從來不抱怨。對人不能太柔和!我叫自己很受了些痛苦,純粹是為了玩兒!」 「怎麼,你傷害自己嗎?」 「是的。你瞧,有一天我用錘子把一隻釘敲在這只手裡。」 「為什麼?」 「一點兒不為什麼。」(她還沒說出她曾經想把自己釘上十字架。) 「把你的手給我,」她說。 「幹麼?」 「給我就是了。」 他把手伸給她。她抓著拚命的掐,他不由得叫起來。他們像兩個鄉下人那樣比賽,看誰能夠教誰更痛,玩得很高興,心裡沒有什麼別的念頭。世界上其餘的一切,他們生命的鎖鏈,過去的悲哀,未來的憂懼,在他們身上醞釀的暴風雨,一切都消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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