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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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羅姆看到阿娜為唱歌入迷有些奇怪,但對女人的使性也不想推究原因。他參與這些小小的音樂會,搖頭擺腦的打著拍子,不時發表些意見,覺得非常快活,心裡卻更喜歡比較溫柔的音樂,認為消耗這麼多精力未免過分。克利斯朵夫感覺到有點兒危險,但他頭腦迷迷忽忽,經過最近一場痛苦之後,精神衰弱,沒法抗拒了。他不知道自己心裡有些什麼,也不願意知道阿娜心裡有些什麼。有天下午,一支歌唱到一半,正在熱情騷動的段落上,她忽然停下來,一聲不出的離開了客廳。克利斯朵夫等著她,她始終不回來。過了半小時,他在甬道中走過阿娜的臥房,從半開的門裡看見她在屋子的盡裡頭,臉上冷冰冰的做著祈禱。 然而他們之間也有了一點兒,很少的一點兒信任。他要她講從前的歷史,她只泛泛的回答幾句;費了好大的力量,他才零零碎碎的套出一部分細節。因為勃羅姆很老實,說話挺隨便,克利斯朵夫居然知道了她一生的秘密。 她是本地人,姓桑弗,名叫阿娜-瑪麗亞,父親叫做瑪丁·桑弗。那是一個世代經商的舊家,幾百年的百萬富翁,階級的驕傲與奉教的嚴格在他家裡是根深蒂固的。瑪丁抱著冒險精神,像許多同鄉一樣在遠方住過好幾年,到過近東,南美洲,亞洲中部,為了自己鋪子裡的買賣,也為了趣味和愛好科學。周遊世界之後,他非但沒撈到一個錢,反而把自己的軀殼和所有古老的成見都丟掉了。回到本鄉,他憑著火暴的性子和固執的脾氣,不顧家族沉痛的反對,竟娶了一個莊稼人的女兒,——聲名不大好,先做了他的情婦然後嫁給他的。他除了結婚,無法保持這個他割捨不掉的美麗的姑娘。家族方面既然反對而不生效力,便一致把他摒諸門外。 城裡所有的體面人物,遇到有關禮教的事照例是一致行動的,當然對這兩個不知輕重的男女表示了態度。冒險家吃了這個大虧,才懂得要反抗社會的偏見,在基督徒的國家不比在喇嘛的國家更少危險。他性格不夠強,不能對社會的輿論無動於衷。在經濟方面,他不但把自己的一分家產蕩盡,同時還找不到一個差事,到處對他閉門不納。鐵面無情的社會給他的羞辱,使他抱著一腔怒氣,把精力消磨完了。他的健康受著縱欲無度與性情暴躁的影響,沒法再支持下去。結婚以後五個月,他中風死了。他的太太心很好,可是軟弱,沒有頭腦,嫁了過來沒有一天不哭,丈夫故世以後四個月,生下了小阿娜,就在產褥中咽了氣。 瑪丁的母親還活著。她什麼都不肯原諒,便是當事人死了以後也不原諒,既不原諒兒子,也不原諒那個她不願意承認的媳婦。可是媳婦故世以後,——天怒人怨的罪惡總算消除了一部分,——她把孩子帶回去撫養。瑪丁的老太太是個熱心宗教而非常狹窄的女人,有錢而吝嗇,在古城裡一條黑洞洞的街上開著一家綢緞字號。她把兒子的女兒不當作孫女,只當作為了發善心而收留的孤兒,所以孩子是應該像奴僕一樣報答她的。話雖如此,她給她受的教育倒很不差,但始終取著嚴厲與猜疑的態度,似乎認為孩子是她父母的罪惡的產物,所以拚命想在孩子身上繼續追究那個罪惡。她不讓她有一點兒消遣;凡是兒童在舉動,言語,甚至思想方面所流露的天性,都被當作罪惡一般的剷除,年輕人的快樂給剝奪完了。 阿娜從小就在禮拜堂裡悶得發慌而不敢表示出來;地獄裡的種種恐怖老是把她包圍著。老禮拜堂的門口,擺著些醜惡的雕像,兩腿被火燒著,還有蝦蟆與蛇在上面爬:兒童的躲躲閃閃的眼睛每星期日看到這些形象害怕死了。她經常壓制著本能,對自己扯謊。到了能幫助祖母的年齡,她便從早到晚在黑洞洞的綢鋪裡做事。看著周圍的榜樣,她也學會了那套作風:做事有秩序,處處講究節省和不必要的刻苦,淡漠無情,還有抑鬱不歡而瞧不起一切的人生觀,——那是宗教信仰在一般強作虔誠的教徒身上自然而然發生的後果。她對宗教的熱心,連那位老祖母也覺得過分了;她一味的禁食,苦修,有一個時期竟把一條有針刺的腰帶束在身上,只要有所動作,針就紮著她的皮肉。 大家莫名其妙的看著她臉色慘白。後來她暈過去了,人家請了醫生來。她可不讓醫生聽診——(她寧死也不願意在一個男人面前脫掉衣服);——只是說了實話。醫生把她大大的埋怨了一頓,她才答應不再來了。而祖母為了保險,也從此檢查她的衣著。阿娜並沒有在這些苦行中得到什麼神秘的快感;她沒有想像力。凡是聖·法朗梭阿或聖女丹蘭士所有的詩意,對她都談不到。她的苦修是悲觀的,唯物的,折磨自己並非為了求他世界的幸福,而是由於苦悶的煎熬,求一種自虐狂的快感。出人意外的是,這顆像祖母一樣冷酷的心居然能領會音樂,至於領會到什麼程度,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對別的藝術都木然無動於衷,也許從來沒對一幅畫瞧過一眼,簡直沒有造型美的感覺,因為她驕傲,冷淡,所以一點不感興趣。一個美麗的肉體,在她心中只能引起裸體的觀念,就是說像托爾斯泰所講的鄉下人那樣,只能有種厭惡的情緒;而這種厭惡在阿娜心中尤其強烈,因為她跟一般她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暗中只有欲念的衝動,而很少心平氣和的審美的批判。她從來不想到自己長得好看,正如從來不想到被壓制的本能有多少力量;其實是她不願意知道,而且因為對自己扯謊成了習慣,結果也認識不清了。 勃羅姆和她是在人家的婚筵上遇到的。那次她去吃喜酒是例外;大家一向認為她出身下賤而不敢請她。她那時二十二歲。勃羅姆對她留了心;可並非因為她有什麼惹人注意的舉動。她在席上坐在他旁邊,姿態強直,衣服穿得很難看,簡直不開口。但勃羅姆一刻不停的和她談著,——就是說他自個兒說著話,——回去不禁大為動情。他憑著膚淺的觀察,覺得那鄰座的姑娘幽嫻貞靜,通情達理;同時他也賞識那個健康的身體和一望而知善操家政的長處。他去拜訪了祖母,第二次又去,就提了婚,祖母同意了。陪嫁是一個錢都沒有的:桑弗老太太把家產捐給公家發展商業去了。 這年輕的女人對丈夫從來不會有過愛情,認為那是良家婦女應當看作罪惡一樣回避的。但她知道勃羅姆的好心是了不起的,也感激他不顧她的出身曖昧而跟她結婚。她對於婦道看得很重,結縭七年,夫婦之間不曾有過風波。他們守在一塊兒,既不瞭解,也不因此而有什麼不安。在大眾眼裡,他們正是一對模範夫妻。兩人難得出門。勃羅姆的病家相當多,但沒法使妻子踏進那個社會。她不討人喜歡,出身的污點還不能完全抹掉。 阿娜自己也不想法去親近人家。對於從小受到的輕蔑,使她的童年悒鬱不歡的原因,她至今心裡很氣憤。並且她在人前覺得很局促,也願意人家把她忘掉。為了丈夫的事業,她不得不拜訪和接待一些無可避免的客人。那般女客都是些好奇的,喜歡說壞話的小布爾喬亞。她們飛短流長的議論,阿娜完全不感興趣,也不隱藏這種心理。而這一點就是不可原諒的。因此賓客的訪問漸漸稀少了,阿娜孤獨了。而她正是求之不得,只希望什麼都不來打擾她心裡翻來覆去的夢境,和她身上那種曖昧的騷動。 從那一天起,克利斯朵夫對阿娜留神觀察了。她又回復了不聲不響,冷淡麻木的態度,只管沒頭沒腦的做活,教丈夫都看了氣惱;其實她是借工作來壓制騷亂的天性,不讓那些曖昧的思想抬頭。克利斯朵夫看來看去,只看到她和早先一樣是個動作發僵的布爾喬亞。有時她一事不做的瞪著眼睛出神。你剛才發覺她這樣,過了一刻鐘還是這樣,一動也沒動過。丈夫問她想些什麼,她便驚醒過來,微微一笑,回答說不想什麼。而這也是事實。 她無論碰到什麼事都鎮靜自若。有一天她梳妝的時候,酒精燈爆裂了。一刹那間,阿娜四周佈滿了火焰。女僕一邊呼救一邊逃。勃羅姆著了慌,手忙腳亂,叫叫嚷嚷,嚇壞了。阿娜撕掉了梳妝衣上的搭扣,把著火的內衣從腰部扯去,踩在腳下。等到克利斯朵夫慌亂中搶著一個水瓶奔來,阿娜只剩著內衣,露著胳膊,立在一張椅子上,不慌不忙的在那裡撲滅窗簾上的火焰。她身上灼傷了,卻一句不提,只覺得被人看到這副服裝很氣惱。她紅著臉,笨拙的用手遮著肩頭,因為有失尊嚴而氣哼哼的走到隔壁屋裡去了。克利斯朵夫很佩服她的鎮靜,可說不出這種鎮靜是表示她勇敢呢還是表示她麻木。他以為大概是後者的成分居多。實際上,她對什麼都不關心,對別人,對自己,都是一樣。克利斯朵夫甚至懷疑她沒有心肝。 等到他又看見了一樁事,更毫無疑問的把她斷定了。阿娜有一條小黑狗,眼睛挺聰明挺溫和,全家都很疼它。克利斯朵夫關起房門工作的時候,常常把它抱在屋子裡,丟下工作,逗它玩兒。他要出門,它就在門口等著,緊盯著他:它需要有個散步的同伴。它在前面拚命飛奔,不時停下來,對自己的矯捷表示得意,眼睛望著他,挺著胸部,神氣儼然。它會對著一塊木頭狂叫,但遠遠的看到了別的狗就溜回來,躲在克利斯朵夫兩腿之間直打哆嗦。克利斯朵夫笑它,疼它。他與世不相往來之後,和動物更接近了,覺得它們很可憐。這些畜生只要得到你一些好意,就對你那麼信賴!它們的性命完全操在人手裡,所以要是你虐待這些向你輸誠的弱者,簡直是濫用威權,犯了一樁可怕的罪惡。 那條可愛的小黑狗雖然對大家都很親近,還是最喜歡阿娜。她並不特別寵它,只是很樂意把它撫摩一下,讓它蹲在膝上,也照顧它的食料,似乎盡她可能的喜歡它。有一天,小黑狗差不多當著主人們的面,被街上的汽車撞倒了。它還活著,叫得非常悲慘。勃羅姆光著頭跑出去,摟著那個血肉模糊的東西回來,想至少減輕它一些痛苦。阿娜過來瞅了一眼,也不彎下身子細看,便不勝厭惡的走開了。勃羅姆含著淚,眼看這小東西受著臨終的痛苦。克利斯朵夫在園子裡捏著拳頭,大踏步走著,聽見阿娜若無其事的吩咐僕人工作,便問她:「難道你心裡不覺得難過嗎?」 「那有什麼辦法?」她回答。「最好還是不去想它。」 他聽了先是恨阿娜,後來想起那句滑稽的回答,不禁笑起來,私忖阿娜倒大可以把怎麼能不想到悲哀的事的秘訣教給他。對於那些幸而沒有心肝的人,生活不是很容易對付嗎?他想要是勃羅姆死了,阿娜也不見得會怎麼難過,於是他覺得自己幸而沒結婚。與其終身跟一個恨你的,或者(更要不得的)把你看作有等於無的人在一起,還是孤獨比較少痛苦些。的確,這女人對誰都不愛。那個規矩極嚴的教派使她的心乾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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