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一四


  他再也弄不明白了:人為什麼要活著?回想起親眼目睹的鬥爭,他不由得嗒然若失,佩服那批對信念鍥而不捨的人。各種相反的思想,各種不同的潮流,循環不已:——貴族政治之後是民主政治;個人主義之後是社會主義;古典主義之後是浪漫主義;尊重傳統之後又追求進步:——交相起伏,至於無窮。每一代的新人,不到十年就會消磨掉的新人,都深信不疑的以為只有自己爬到了最高峰,用石子把前人摔下來:他們忙忙碌碌,叫叫嚷嚷,抓權,抓光榮,然後再被新來的人用石子趕走,歸於消滅……

  克利斯朵夫不能再靠作曲來逃避;那已經變成間歇的,雜亂無章的,沒有目標的工作。寫作?為誰寫作?為人類嗎?他那時正厭惡人類。為他自己嗎?他覺得藝術一無用處,填補不了死亡所造成的空虛。只有他盲目的力偶爾鼓動他振翼高飛,隨後又力盡筋疲的掉下來。黑暗中只有一陣隱隱的雷聲。奧裡維消滅了,不留一點兒痕跡。只是充實過他生命的,凡是他自以為和其餘的人類共有的感情跟思想,他都惱恨。他覺得過去的種種完全是騙自己:人與人的生活整個兒是誤會,而誤會的來源是語言……你以為你的思想能夠跟別人的溝通嗎?其實所謂關係只有語言之間的關係。你自己說話,同時聽人家說話;但沒有一個字在兩張不同的嘴裡會有同樣的意義。

  更可悲的是沒有一個字的意義在人生中是完全的。語言超出了我們所經歷的現實。你嘴裡說愛與憎……其實壓根兒就沒有愛,沒有憎,沒有朋友,沒有敵人,沒有信仰,沒有熱情,沒有善,沒有惡。所有的只是這些光明的冰冷的反光,因為這些光明是從熄滅了幾百年的太陽中來的。朋友嗎?許多人都自居這個名義,事實上卻是可憐透了!他們的友誼是什麼東西?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友誼是什麼東西?一個自命為人家的朋友的人,一生中有過幾分鐘淡淡的想念他的朋友的?他為朋友犧牲了什麼?且不說他的必需品,單是他多餘的東西,多餘的時間,自己的苦悶,為朋友犧牲了沒有?我為奧裡維又犧牲過什麼?——(因為克利斯朵夫並不把自己除外;在他把全人類都包括進去的虛無中,他只撇開奧裡維一個人。)——藝術並不比愛情更真實。它在人生中究竟占著什麼地位?

  那些自命為醉心於藝術的人是怎麼樣愛藝術的?……人的感情是意想不到的貧弱。除了種族的本能,除了這個成為世界軸心的、宇宙萬物所共有的力量以外,只有一大堆感情的灰燼。大多數人沒有蓬蓬勃勃的生氣使他們整個的捲進熱情。他們要經濟,謹慎到近乎吝嗇的程度。他們什麼都是的,可是什麼都具體而微,從來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東西。只是在受苦的時候,愛的時候,恨的時候,做無論什麼事的時候,肯不顧一切的把自己完全放進去的,便是奇人了,是你在世界上所能遇到的最偉大的人了。熱情跟天才同樣是個奇跡,差不多可以說不存在的!……

  克利斯朵夫這樣想著,人生卻在準備給他一個可怕的否定的答覆。奇跡是到處有的,好比石頭中的火,只要碰一下就會跳出來。我們萬萬想不到自己胸中有妖魔睡著。

  「……別驚醒我,啊!講得輕些罷!……」①

  ﹛①此系米開朗琪羅為其雕像《夜》所作的詩句。﹜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在鋼琴上即興,阿娜站起身來出去了,這是她在克利斯朵夫彈琴的時候常有的事。仿佛她討厭音樂。克利斯朵夫早已不注意這些,也不在乎她心裡怎麼想。他繼續往下彈;後來忽然想起要把所彈的東西記下來,便跑到房裡去拿紙。他打開隔室的門,低著頭往暗裡直沖,不料在門口突然跟一個僵直不動的身體撞了一下。原來是阿娜……這麼出其不意的一撞嚇得她叫起來。克利斯朵夫生怕她撞痛了,便親切的抓著她的兩隻手。手是冰冷的,人好像在發抖,——大概是受了驚嚇吧?

  「我在飯廳裡找……」她結結巴巴的解釋。

  他沒聽見她說找什麼,也許她根本沒說出來。他只覺得她在黑暗裡找東西很奇怪。但他對於阿娜古怪的行動已經習慣了,也不以為意。

  過了一小時,他又回到小客廳和勃羅姆夫婦坐在一起,在燈下伏在桌上寫音樂。阿娜靠著右邊,在桌子的另外一頭縫東西。在他們後面,勃羅姆坐在壁爐旁邊一張矮椅子上看雜誌。三個人都不說話。淅瀝的雨點斷斷續續打在園中的砂上。克利斯朵夫原來把大半個身子歪在一邊,那時為了要完全孤獨,更掉過身去,背對著阿娜。他前面壁上掛著一面鏡子,反映著桌子,燈,和埋頭工作的兩張臉。

  克利斯朵夫似乎覺得阿娜在望他,先是並不在意,後來腦子裡老轉著這個念頭,便抬起眼睛瞧了瞧鏡子……果然阿娜望著他,而且那副目光使他呆住了,不由得屏著氣把她仔細打量。她不知道他在鏡子裡看她。燈光映著她蒼白的臉,那種慣有的嚴肅與靜默顯得她心裡鬱積著一股暴戾之氣。她的眼睛——他從來沒機會看清楚的陌生的眼睛——盯在他身上:暗藍的巨大的瞳子,嚴峻而火剌剌的目光,悄悄的抱著一股頑強的熱情在那裡搜索他的內心。難道這是她的眼睛嗎?他看到了,可不相信。他是不是真的看到呢?他突然轉過身來,……她眼睛低下去了。他跟她搭訕,想強迫她正面望他。可是她聲色不動的回了話,始終低著頭做活,沒有抬起眼睛,你只能看到圍著黑圈的眼皮,和又短又緊密的睫毛。要不是克利斯朵夫頭腦清楚,很有把握的話,他又要以為那是個幻象了。但他的確知道他是看到的……

  然後他又集中精神工作,既然對阿娜不感興趣,也就不去多推敲這個奇怪的印象。

  過了一星期,他在琴上試一支新作的歌。勃羅姆一半由於擺丈夫的架子,一半由於打趣,素來喜歡要太太彈琴或唱歌,這一晚的要求特別來得懇切。往常阿娜只說一句斬釘截鐵的話;以後不論人家如何要求,懇請,揶揄,再也不屑回答,咬著嘴唇,只做不聽見。但那天晚上,出乎勃羅姆和克利斯朵夫意料之外,她居然收起活兒,站起身來向鋼琴走過去了。

  這是一支她連看都沒看過的歌,她竟自唱了,而唱的結果簡直是奇跡。聲音沉著,完全不像她說話時那種嘶嗄的,蒙著一層什麼的口音。一開始她就把音唱准了,既不慌張,也不費力,音樂給表現得極有氣魄,而且很純粹,很動人;她自己也達到熱情奔放的境界,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激動,覺得她唱出了他的心聲,她唱著,他望著她呆住了;這一下他才第一次把她看清楚。陰沉的眼睛裡有股野性,表示熱情的大嘴巴,邊緣很好看的嘴唇。肉感的笑容並不秀媚,有點兒殺氣,露出一副雪白的很好的牙齒;一隻美麗結實的手放在琴譜架上;壯健的體格被狹窄的衣服緊束著,被過於簡單的生活磨瘦了,但一望而知是年輕的,精力充沛,線條非常和諧。

  她唱完了,回去坐著,一雙手放在膝蓋上。勃羅姆恭維了她幾句,但覺得她唱得不夠柔媚。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只顧打量她。她惘然微笑,知道他瞧著她。當晚他們之間沒說什麼話。她明白自己剛才達到了從來未有的境界,或者是第一次成為她「自己」,可不懂是怎麼回事。

  克利斯朵夫不想再聽阿娜唱歌了。他怕……他說不上來是怕失望還是怕別的什麼。阿娜也一樣的害怕。他一開始彈琴,她就避免待在客廳裡。

  可是十一月裡有一天晚上,他正在火爐旁邊看書,發見阿娜坐著,膝上放著活計,又出神了。她惘然瞧著空間,克利斯朵夫覺得她眼睛裡又像那一晚一樣有股特殊的熱情。他把書闔上了。她也覺得克利斯朵夫在注意她,便重新縫著東西,但儘管低著眼皮,還是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站起來說了聲:「你來罷。」

  她眼神還沒完全安定,瞪了他一下,懂得了,起來跟著他走了。

  「你們上哪兒去?」勃羅姆問。

  「去彈琴,」克利斯朵夫回答。

  他彈著。她唱著。立刻他發見了她第一次那樣的感情。她一下子就達到了雄壯的境界,仿佛那是她固有的天地。他繼續試驗,彈了第二個曲子,接著又彈了更激昂的第三個曲子,把她胸中無窮的熱情都解放出來,使她越來越興奮;他自己也跟著興奮,到了最高潮的時候,他突然停下,盯著她的眼睛,問:「你究竟是誰啊?」

  「我不知道。」阿娜回答。

  他很不客氣的又說:「你心裡有些什麼,能夠使你唱得這樣的?」

  「我只有你給我唱的東西。」

  「真的嗎?那麼我的東西並沒放錯地方。我竟有點疑心這是我創造的還是你創造的。難道你,你對事情真是這樣想的嗎?」

  「我不知道。我以為我唱的時候已經不是我自己了。」

  「可是我以為這倒是真正的你。」

  他們不說話了。她臉上微微冒著汗,胸部起伏不已,眼睛盯著火光,心不在焉的用手指剝著燭臺上的溶蠟。他一邊瞅著她,一邊隨便捺著鍵子。他們彼此用生硬的口氣說了幾句局促的話,隨後又交換了一些俗套,然後大家緘默,不敢再往深處試探……

  第二天,他們很少說話,心裡都有些害怕,不敢正面相看。但晚上一塊兒彈琴唱歌已經成了習慣。不久連下午也弄音樂了,而且每天都把時間加長。一聽到最初幾個和絃,她就被那股不可思議的熱情抓住了,把她從頭到腳的燒著。只要音樂沒有完,這個教規嚴厲的新教徒就是一個潑辣的維納斯女神①,表現出心中所有狂亂的成分。

  ﹛①古代拉丁民族以維納斯女神為愛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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