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〇三


  他半笑半正經的講著萬物的輪回與遞嬗,靈魂在無量數的形式中流過,濾過,像從這一口池流到那一口池的一道泉水。說話之間他又羼入一些基督教的回憶和眼前這個夏日傍晚的景象。他靠近打開的窗子坐著:孩子站在他旁邊,讓他拿著手。那天是星期六。傍晚的鐘聲響著。最近才回來的第一批燕子掠過房屋的牆。遠天對著包裹在黑影中的都市微笑。孩子凝神屏氣,聽著年長的朋友講的神話。奧裡維看到孩子這樣專心也感動了,不禁對著自己的敘述悠然神往。

  人生往往有些決定終身的時間,好似電燈在大都市的夜裡突然亮起來一樣,永恆的火焰在昏黑的靈魂中燃著了。只要一顆靈魂中跳出一點火星,就能把靈火帶給那個期待著的靈魂。這個春天的黃昏,奧裡維安安靜靜的說話,在殘廢的小身體所禁錮的精神中間,好像在一盞歪歪斜斜的燈籠裡,燃起了永遠不熄的光明。

  他完全不懂奧裡維的議論,甚至也不大聽在耳裡。但這些傳說,這些形象,在奧裡維看來只是美麗的寓言和譬喻,在愛麥虞限心中卻是有血有肉的現實。神話變了生動的東西,在他周圍飛舞。從房間的窗洞裡看到的形象,街上來往的窮窮富富的人,掠過牆頭的燕子,馱著重物的疲乏的馬,被黃昏的影子湮沒的房屋的磚石,光明隱滅的黯淡的天色,——這整個外表的世界突然印在他心頭,像一個親吻。那僅僅是電光般的一閃,馬上熄滅了。他心裡想到蘭納德,便說:「可是那些去望彌撒,相信上帝的人,明明是頭腦不清的傢伙!」

  奧裡維笑了笑回答:「他們跟我們一樣的有所信仰。我們都信著同樣的事。只是他們的信仰沒有我們的堅強罷了。他們要關上護窗,點上燈,才能看到光明。他們把上帝寄託在一個人身上。我們眼光更好。但我們愛的總是同樣的光明。」

  孩子回家去了,黑洞洞的街上,煤氣燈還沒有點起來。奧裡維的話在他頭裡嗡嗡的響。他忽然想到,嘲笑眼光不好的人跟嘲笑駝子同樣是殘忍的。他又想起眼睛挺美的蘭納德,想起他曾經使那雙眼睛流淚,不由得難過極了,便回頭向文具店走去。窗子還半開在那裡,他輕輕的伸進頭去,低聲叫著:「蘭納德……」

  她不回答。

  「蘭納德!我請你原諒。」

  蘭納德在黑影裡回答說:「壞東西,我恨你。」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

  隨後忽然興奮起來,他更放低了聲音,又惶惑又羞愧的說:

  「告訴你,蘭納德,我也相信上帝了,跟你一樣。」

  「真的嗎?」

  「真的。」

  他這麼說是特別為了表示自己寬宏大量。但說過以後,他的確有些相信了。

  兩人相對無言,彼此也瞧不見。外邊是美妙的夜晚。殘廢的孩子喁喁的說:「一個人死了才舒服呢!……」

  他聽到蘭納德輕微的呼吸,便說了聲:「再見!」

  蘭納德也用著溫柔的聲音回答:「再見!」

  他心情輕快的走了。蘭納德原諒了他,他很快活。其實這苦命的孩子暗中也樂意蘭納德為他而痛苦一下。

  奧裡維又躲在家裡了。不久克利斯朵夫也回來了。真的,他們倆不是幹社會革命的人。奧裡維不能和這些戰士聯盟。克利斯朵夫不願意和他們聯盟。奧裡維因為是被壓迫的弱者而躲避,克利斯朵夫因為是獨立不羈的強者而躲避。可是儘管一個蹲在船首,一個蹲在船尾,他們總還是在那條載著勞工隊伍與整個社會的船上。自以為精神灑脫,意志堅強的克利斯朵夫,用一種帶著鼓勵意味的關切的態度,看著無產階級團結起來;他喜歡到騷動的平民堆裡混一下,讓精神鬆動一點,事後覺得自己更有勁更新鮮。他繼續跟高加來往,偶爾也仍舊上奧蘭麗鋪子去吃飯,在那兒興之所至,毫無顧忌,什麼怪僻的論調都不會使他吃驚;他還故意放刁,煽動人家把話越說越荒唐,越說越猛烈。

  在場的人竟弄不清克利斯朵夫是否正經,因為他一邊說一邊激動起來,終於忘了他本意是鬧著玩兒的。大家的醉意把藝術家也熏醉了。有一回他得了靈感,在奧蘭麗鋪子的後間作了一支革命歌曲,立刻給人背熟了,第二天就傳遍工人團體。因此他犯了嫌疑,受到警察當局的注意。消息靈通的瑪奴斯有一個年輕朋友,叫做愛克撒維·裴那,在警察局辦事,同時也喜歡文學而自命為崇拜克利斯朵夫的——(因為第三共和的看家狗中間也滲進了無政府思想與享樂主義)。——他告訴瑪奴斯:「你們的克拉夫脫簡直胡鬧。他想充英雄好漢。我們是知道底細的;可是上級很高興在這些革命陰謀中抓個外國人——尤其是德國人,——這是誣衊革命黨私通外國的老辦法。倘若這傻瓜不小心,我們就得抓他了。那不是麻煩嗎?你去通知他一聲。」

  瑪奴斯告訴了克利斯朵夫,奧裡維要他謹慎些。克利斯朵夫卻不以為意。

  「得了罷!」他說。「誰都知道我不是個危險人物。難道我不能玩一下嗎?我喜歡這些人,他們像我一樣的做著工,像我一樣的有個信仰。老實說,信仰是不同的,我們不是一條戰線上的人……好罷,打架就打架,我不怕……有什麼辦法?我不能像你這樣縮在殼裡。跟布爾喬亞在一塊,我透不過氣來。」

  奧裡維的肺不需要這麼多空氣。他待在狹小的屋子裡,和兩個精神安定的女朋友做伴覺得很舒服。那時亞諾太太忙著慈善事業,賽西爾專心撫養孩子,口口聲聲只談著孩子,也只跟孩子談著,嘁嘁喳喳,學著小鳥的聲音,把孩子那種不成腔的歌曲慢慢的變做人話。

  奧裡維跟工人們混了一下,結果有了兩個熟人,像他一樣是無黨無派的。一個是地毯匠葛冷。他的工作完全是逞他高興的,非常任性,可是手段很巧。他愛自己的手藝,天生對藝術品有鑒賞力,還加上觀察,工作,參觀博物館等等的修養。奧裡維托他修過一件古式家具:活兒很不容易做,他居然對付得很好,花了不少的精力和時間,只向奧裡維要了一筆很公道的修理費,因為他能夠做成這件活兒已經挺高興了。

  奧裡維對他發生了興趣,探問他的身世和他對於勞工運動的意見。葛冷毫無意見;他完全不把這問題放在心上。他不屬於這個階級,也不屬於任何階級,他就是他。很少看書,所有知識方面的成就都是靠感官,眼睛,手和真正的巴黎平民天生的鑒別力來的。他非常快活。在工人階級的小布爾喬亞中間,這等人很多,那是法蘭西最聰明的種族之一:因為肉體的勞作和精神活動在他們身上是平衡的。

  奧裡維的另外一個熟人卻更古怪了。他名叫烏德羅,職業是郵差。長得很體面,個子高大,眼睛很亮,留著淡黃的鬍子跟須,神色開朗,一望而知是個快活人。有一天他為了送一封掛號信,走進奧裡維的屋子。趁奧裡維簽字的時候,他在書房裡繞了一轉,把書題掃了一眼。

  「嘿!嘿!你的古書真不少……」接著又道:「我也收著關於蒲高尼①的文獻。」

  ﹛①蒲高尼為法國地理名,包括東部各州,以產酒著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