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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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那種高貴的身份,她當然是保王黨兼教會派。亞曆山特裡太太把這兩種心情表現得非常露骨,最喜歡捉弄那不信神道的老人。她自居于主婦的地位,認為對全家的信仰負有責任;如果她不能使叔父改變信仰,——(她發誓終有一天會成功的,)——至少要把這老怪物浸在聖水裡。她在牆上釘著盧爾特的聖母像和巴杜的聖女安多納像,壁爐架上的玻璃罩內供著彩色的神像,八月裡又在女兒床頭擺一座小型的聖母寺,插著藍色的小蠟燭。這種含有挑釁意味的虔誠,人家也說不出她是什麼動機,是為了愛護她的叔父,希望他皈依正教呢,還是單單為了要惹他生氣。 無精打采,半睡半醒的老頭兒處處讓著她,決不敢惹動侄女好鬧的脾氣:他這樣不伶俐的口齒決不是她的對手,所以但求息事寧人。只有一次,他冒火了,因為一個小小的聖·約瑟像竟然溜進了他房裡,高踞在床後的牆上。那一下他可占了上風,因為他氣得差點兒發瘋,把侄女嚇壞了,從此不敢再來。餘下的事,他都裝聾作啞。那種老虔婆氣息的確使他難堪,但他不願意去想。骨子裡他是佩服侄女的,覺得被她呼來喝去也不無快感。而且他們在寵愛小丫頭蘭納德那一點上是意見一致的。 蘭納德十三歲,老是鬧病。幾個月以來她害了骨節癆,成天躺在床上,半個身體都用夾板夾著,好似包在樹皮中的達佛涅①。她的眼睛像受傷的小鹿眼睛,黯淡的皮色好比缺乏陽光的植物;頭原來長得太大,加上很細很緊密的淡黃頭髮就越顯得大了;但臉很清秀,富於表情,配著一個小小的生動的鼻子,一副天真爛漫的笑容。母親的宗教熱在這個有病而一無所事的孩子身上更變本加厲。 ﹛①神話載:水神達佛涅被阿波羅熱戀,乃求其母地神將其變為月桂。﹜ 她幾小時的念著經,拿著教皇祝福過的珊瑚念珠,常常熱烈的親吻。她差不多整天閑著,又不喜歡做針線:母親從來沒培養她這方面的興趣。她偶然看幾本枯索無味的傳道小冊,和敘述奇跡的故事,那種平板而浮誇的風格對她就跟詩一樣。糊塗的母親也把週報上附有插圖的犯罪新聞交給她念。逢到她偶爾打毛線的時候,心也不在活計上,只念念有詞的和什麼聖女或仁慈的上帝談話。本來嘛,不一定要聖女貞德才能得到上帝的訪問;我們都受過這種恩寵的。那些天國的使者往往並不開口,只讓我們坐在家裡獨白。但蘭納德決不著惱:他們不開口就是默認。並且她有那麼多的話對他們說,沒時間讓客人回答:她都替他們代答了。 她是一個不出聲的多嘴姑娘,遺傳了母親的嘮叨的脾氣,但滔滔汩汩的話都變成了內心的言語,像一條小溪似的流到地底下去了。——不必說,為了使叔祖皈依正教,她也參預母親的計謀。只要能把靈光帶一點兒到黑暗的家裡來,她就非常快慰;她拿聖牌縫在老人衣服的夾層內,或者把一顆念珠塞在他口袋裡,叔祖為了讓她高興,假裝不注意。——兩個虔婆對這反教會的老頭兒所玩的手段,使鞋匠看了又好氣又好笑。他慣於用粗野的話調侃潑辣的女人,便常常取笑他那個懾於雌威的朋友,使他聽了無可奈何。因為他是過來人,被一個脾氣挺壞而滴酒不入的老婆管了二十年,被她當做醉鬼,罵得啞口無言,至今不敢提起這些事。所以文具店老闆只是不大好意思的辯護幾句,結結巴巴的說一套克魯泡特金式的寬宏大量的話。 蘭納德和愛麥虞限是朋友,從小就天天見面;但愛麥虞限不大敢溜進她家裡。亞曆山特裡太太討厭他,認為他是無神論者的孫子,下流的小壞蛋。蘭納德整天躺在樓下靠窗的一張長椅裡,愛麥虞限經過的時候輕輕的敲著玻璃,鼻子貼在窗上,扯個鬼臉跟她打招呼。夏天,窗子開著,他便停下來,把胳膊高高的靠在窗子的橫閂上,自以為這個姿勢對他比較有利,肩頭高聳之後可以遮掩他的殘廢。其實沒有朋友來往的蘭納德早已想不到愛麥虞限是駝子。而一向害怕並且討厭女孩子的愛麥虞限,也把蘭納德看做例外。 這個半癱的姑娘對他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只有在貝德把他親吻過後的那天晚上和下一天,他回避蘭納德,對她有種本能的厭惡,急急忙忙的低著頭走過,然後不大放心的,遠遠的偷覷一下,好似一條野狗。過了兩天,他又找她了。的確蘭納德不能算女人!——平日放工的時候,釘書的女工穿著像睡衣一樣長的工衣,都是個子高大的嘻嘻哈哈的姑娘,餓虎似的眼睛會一眼把你瞧盡的;他走在她們中間拚命把自己縮小,趕緊往蘭納德的窗子逃過去。 他很高興他的女朋友殘廢:在她面前,他可以擺出優越的,甚至保護人那樣的神氣。他把街坊上的事講給她聽,故意把自己說得很重要。逢著他想討人喜歡的時候,還帶一些東西給她,冬天是烤栗子,夏天是櫻桃等等。她那方面,也從擺在櫥窗裡的兩口玻璃缸內掏些花花綠綠的糖給他,拿著風景片一同看著玩兒。這是最快活的時間:兩人都忘了幽禁他們童心的可憐的肉體。 但他們也會像大人一樣為了政治與宗教而爭論,那時也就和大人一樣的愚蠢。和諧的空氣破壞了。她講著奇跡,九日祈禱,赦罪日,鑲著紙花邊的聖像;他學著祖父的口頭禪,說這些都是胡鬧,可笑。他講起老人帶他去參加的集會,她也鄙夷不屑的打斷他的話,說那些人都是酒鬼。雙方的語氣變得難聽了,提到彼此的家長:一個把祖父侮辱對方母親的話說出來,一個把母親侮辱對方祖父的話說出來。然後他們又互相攻擊本人,儘量找些不客氣的字眼。 這當然很容易;他說出最粗野的話,可是她能找到最惡毒的。於是他走了。下次再見的時候,他說他曾經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她們都長得漂亮,大家玩得很痛快,還約好下星期日再見。她一聲不出,假裝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可是突然之間她發作了,把編織的鉤針摔在他頭上,嚷著叫他走開,說她恨他,隨後把雙手捧著臉。他走了,心裡並沒為了勝利而得意。他很想拿開她瘦削的小手,跟她說剛才的話是假的。但他為了傲氣,硬著頭皮撐下去。 終於有一天,人家代蘭納德報復了一下。——他和工場裡的夥伴在一塊兒。他們不喜歡他,因為他不理人,也因為他不說話或太會說話:幼稚,誇大,像書本上或報紙上的文章——(他腦子裡裝滿了這一套)。——那天大家談著革命跟將來的世界。他興奮得不得了,說話很可笑。一個同伴惡狠狠的挖苦他說: 「得了吧,你太醜了。將來的社會上不會再有駝子。像你這種傢伙一生下來就得給淹死的。」 那一下他可從雄辯的高峰上直跌下來,狼狽不堪的住嘴了。旁人都笑彎了腰。整個下午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出。傍晚他回家去,急於想躲在他的一角自個兒痛苦。奧裡維路上遇到他,看他面如土色不禁吃了一驚。 「啊,你心裡不好過。為什麼呢?」 愛麥虞限不願意回答。奧裡維很親熱的追問,孩子老不開口,牙床骨直打哆嗦,像要哭了。奧裡維攙著他的胳膊,帶他到家裡。奧裡維對於疾病和醜惡有種本能的厭惡,那是生來不能做慈善會修士的人都免不了的;但他一點不流露出這種情緒。 「是不是人家和你過不去?」 「是的。」 「怎麼回事呢?」 這時孩子可忍不住了。他說他長得醜,同伴們說他們的革命沒有他的份。 「也沒有他們的份,同時也沒有我們的份,」奧裡維回答,「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們是為著後來的人幹的。」 孩子聽到革命要這麼晚才成功,不免很失望。 「為了替像你這樣成千成萬的少年,成千成萬的人謀幸福而工作,難道你不樂意嗎?」 愛麥虞限歎了口氣:「可是自己能有一些幸福究竟是舒服的。」 「孩子,別不知好歹。你住的是世界上最美的都市,生在最奇妙的時代;你並不傻,眼力也很好。你想,周圍有多少事值得你去看,去愛。」 他給他指出了幾樁。 孩子聽著,搖搖頭:「不錯,可是我背著這個軀殼,永遠擺脫不掉!」 「你會擺脫的。」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完了。」 「你怎麼知道一切都完了?」 孩子聽了這話愣住了。唯物主義是祖父信條中的一部分;他以為只有教士才相信靈魂不死,因為知道奧裡維不是這等人,便私忖他說這句話是否當真。可是奧裡維握著他的手,說了許多理想主義者的信仰,說無窮的生命只是一個整體,無始無終的億兆生靈與億兆的瞬間只是獨一無二的太陽的光芒。但他並不用這抽象的話。他一邊說著,一邊不知不覺跟孩子的思想同化了:古老的傳說,古老的宇宙觀中實際而深刻的幻想,都給回想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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