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〇一


  克利斯朵夫便是這樣的受著周圍的熱情激動。接著他對於自己的滔滔雄辯覺得奇怪,但並不在意,認為那是喝多了酒的緣故。他只惋惜沒有好酒,順手兒把萊茵佳釀誇上一陣。他還自以為和革命思想毫不相干。可是慢慢的有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克利斯朵夫辯論的時候情緒越來越熱烈,而那些同伴相形之下倒似乎越來越冷淡。

  他們沒有他那麼多的幻象。連一般激烈的煽動家,布爾喬亞最害怕的傢伙,心裡也搖搖不定,並且布爾喬亞的意識特別強。笑聲如馬嘯似的高加,直著嗓子,做著可怕的手勢,但對自己大叫大嚷的話也將信將疑:他是拿暴力來吹牛的人。看透了布爾喬亞的心虛膽怯,他故意恫嚇他們,勉強裝作強者。關於這一點,他會嘻嘻哈哈的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承認的。格拉伊沃卻批評一切,批評人家想做的一切,教什麼都流產。育西哀則是永遠肯定,從來不認錯。他明明看到自己的論點有哪些缺陷,但反而更固執;為了保全自己的主張,他連事業的成功都不惜犧牲。可是他也會從極固執的信仰一變而為譏諷嘲弄,非常悲觀,毫不留情的指出所有的理論都是謊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

  大多數的工人都是這樣。他們一忽兒如醉若狂,說得天花亂墜,一忽兒垂頭喪氣,心灰意懶。他們抱著極大的,毫無根據的幻象,不是自己苦心孤詣創造出來的,只憑著把他們帶到下等酒店去的懶惰的習氣,從別處現現成成接受來的。無可救藥的思想的懶惰,原因太多了:好比一頭困憊不堪的野獸,只想躺在地下,消消停停的咀嚼它的食料,做它的夢。夢消滅以後,只有更累,更覺得口乾舌燥。他們老是沒頭沒腦的捧一個領袖,過了一晌又對他猜疑,把它丟掉。

  最可歎的是他們並沒有錯:一個又一個的領袖都是被功名,財富,和虛榮勾引得來的。育西哀因為害著肺病,眼看死期不遠,才沒有走上這條路;但除了育西哀之外,那些賣党求榮或中途厭倦的人又有多少!像當時各黨各派的政客一樣,他們被腐化的風氣斷送了;墮落的原因不外乎是女人或金錢,——(這兩樣其實是分不開的。)——不論在政府中間或在野黨中間,有的是第一流的才具,有大政治家素質的人——(在別的時代他們或許可以成功);——但他們沒有信仰,沒有品格;尋歡作樂的需要,尋歡作樂的習慣,尋歡作樂的不夠刺激,使他們煩躁不堪,往往在大計劃中間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或者半路上突然把事情丟下了,不管國家,不管自己的主義,逕自停下來休息或享福了。他們有足夠的勇氣去死在戰場上,可是很少領袖能不說一句大話,一動不動的把著舵,死在自己的崗位上。

  因為大家對自己這種天生的弱點懷著鬼胎,所以把革命運動攪成了一個半身不遂的局面。那些工人你指摘我,我指摘你。罷工老是失敗:因為領袖與領袖之間,工會與工會之間,改進派與革命派之間,永遠鬧意見;——因為表面上虛聲恫嚇而骨子裡是膽小到極點;——因為綿羊般的遺傳性,使反抗的人一接到司法當局的命令就乖乖的把枷鎖重新套上自己的脖子;——因為投機分子自私自利,卑鄙無恥,利用別人的反抗去博主子的歡心,同時把主子大大的敲詐一下。而群眾必然有的混亂現象與無政府思想,還沒計算在內。他們很想來一下革命性的同業罷工,卻不願意被人看做革命黨。動刀動槍的事對他們不是味兒。他們想不敲破雞子而炒雞子,或者是只敲破鄰居的雞子。

  奧裡維瞧著,觀察著,並不驚奇。他斷定這些人沒資格做他們自以為能做的事業,但也認出那股鼓動他們的無可避免的力,並且發見克利斯朵夫已經不知不覺跟著潮水走了。奧裡維自己巴不得讓潮水帶走,而潮水偏不要他。他只能站在岸上望著它流過。

  這是一道強有力的水流。它掀起一大堆熱情,信仰,利害關係,使它們互相衝擊,交融,激起無數相反的水沫與漩渦。為首的是那些領袖。他們是隊伍中最不自由的人,因為被人推動著,而且也許是隊伍中最少信仰的:他們的信仰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正如那般受他們奚落的教士,因為發了願,因為從前相信過而不得不硬著頭皮相信下去。跟在他們後面的大隊人馬是暴烈的,沒有定見的,短視的。大多數人的信仰完全是受偶然支配。他們有信仰,因為現在潮水正向著這些烏托邦流去;今晚上他們可以不信仰,因為潮水有轉變的傾向。另外許多人是因為需要活動,需要冒險而相信的。還有一般是單憑不通情理的,專斷的邏輯相信的。另有一批是為了心地慈悲而相信。而最乖巧的只把思想用作戰爭的武器,為了爭某個數目的工資,減掉多少鐘點的工作而鬥爭。胃口健旺的人,暗中希望自己貧苦的生活將來能大大的找一點補償。

  但那股潮水比他們這些人都聰明;它知道它往哪兒去。暫時被舊世界的堤岸沖散一下有什麼關係呢?奧裡維料到社會革命在今日是要被壓倒的,但也知道打敗仗可以和打勝仗一樣促成革命的目的:因為壓迫者直要等到被壓迫者教他們害怕的時候,才肯答應被壓迫者的要求。革命黨的主義是公平的,所用的暴力是不公平的,但對於他們的目標同樣有利。兩者都是整個計劃中的一部分,而所謂計劃便是帶著人往前的那個盲目而切實的力的計劃。

  「你們這般被主子召喚的人,你們自己估量一下罷。你們之中沒有多少哲人,沒有多少強者,沒有多少高尚的人。但主子選擇了這個世界上的瘋子來駭惑哲人,選擇了弱者來駭惑強者,選擇了下賤的、被人輕蔑的、空虛的事,來摧毀實在的事……」

  然而不問操縱的主子是誰,是理性還是非理性,雖然工團主義所準備的社會組織可能使將來的局面有些進步,奧裡維還是覺得他和克利斯朵夫犯不上把所有幻想與犧牲的勁放到這場戰鬥中去,放到這場庸俗而不能開闢新天地的戰鬥中去。他對革命所抱的神秘的希望幻滅了。平民不見得比別的階級更好,更真誠,尤其是沒有多大分別。

  在騷亂的熱情與追求名利的浪潮中,奧裡維的眼睛跟心特別受著幾座獨立的小島吸引,那是一些真正的信徒,東一處西一處的矗立著,好像飄在水上的花朵。優秀分子儘管想跟群眾混在一起也沒用,他總傾向于優秀分子,各個階級各個黨派的優秀分子,傾向于那些胸中懷有靈光的人。而他的神聖的責任就在守護這道靈光,不讓它熄滅。

  奧裡維已經選定了他的任務。

  斐伊哀老頭有個老朋友叫做德羅鬱,在對面開著一家兼賣雜貨的文具店,櫥窗裡擺著玻璃缸,裝著紅紅綠綠的糖果,沒有臂沒有腿的紙娃娃。兩個朋友,一個在門前階沿上,一個在棚子裡,隔著街擠眉弄眼,搖頭擺腦,做著各式各種的記號。有時鞋匠累了,以至於像他所說的臀部抽筋的時候,兩人就遠遠的招呼一下,——拉·斐伊哀德尖著嗓子,德羅郁用著牛鳴似的聲音,——一同到鄰近的酒店裡去喝一杯,一到那兒可就不急於回來了。那簡直是一對話匣子。他們倆認識了快有五十年。文具店的主人在一八七一年那出戲①裡也露過臉。誰想得到呢?他表面上僅僅是個極普通的人,長得胖胖的,戴著小黑帽,穿著白色工衣,留著一簇老兵式的灰白須,迷迷惘惘的眼睛上有一絲絲的紅筋,眼皮臃腫得厲害,軟綿綿亮晶晶的腮幫老淌著汗,拖著一雙痛風的腿,呼吸急促,說話也不大利落。但他始終保持著當年的幻象。

  ﹛①指一八七一年三月的巴黎公社事件。﹜

  在瑞士亡命了幾年,他遇到各國的同志,特別是俄國人,使他窺到了博愛的無政府主義之美。在這一點上,他和拉·斐伊哀德意見可不同了,因為拉·斐伊哀德是老派的法國人,他心目中的自由是要用武力與專制手段去執行的。除此以外,兩人都絕對相信將來必有社會革命,必有一個勞工理想國。各人崇拜一個領袖,把自己的理想寄託在他身上。德羅鬱擁戴育西哀,拉·斐伊哀德擁戴高加。他們滔滔不竭的辯論彼此意見的分歧點,以為共同的思想早已講清楚了;——(幹了兩杯之後,他們幾乎相信這共同思想已經實現了,)——兩人之中,鞋匠更好辯。他是憑理智而相信的,至少自命為如此:因為他的理智是怎樣特殊的理智只有天曉得!只適用於他一個人的。

  可是雖則在理智方面不及在靴子方面內行,他仍膽敢說他的理智對別人也一樣適用。比較懶惰的文具店老闆卻不願費心來證明他的信念。一個人只證明他所疑惑的事。德羅鬱可並不疑惑。他那種永遠樂觀的脾氣是依著自己的願望來看事情的,凡是跟他的願望不合的,他就看不見或者是忘了。不愉快的經驗在他皮膚上滑過,一點不留痕跡。——兩人都是想入非非的老孩子,沒有現實感覺,一聽革命這個名詞就飄飄然,仿佛那是一個可以隨便編造的美麗的故事,簡直弄不清它是不是有一天會實現,或者是不是目前已經實現了。他們倆對人類像對上帝一樣的信仰,算是把千百年來膜拜基督的習慣轉變一下。因為不用說,他們都是反對教會的。

  妙的是文具店老闆和一個熱心宗教的侄女住在一起,完全受她的支配。那個深色頭髮,眼睛挺精神,說話又急又快,還帶著很重的馬賽口音的矮胖女人,是個寡婦,丈夫以前在商務部當文書。她沒有財產,只有一個女孩子;母女倆被叔父收留著,但她自命不凡,差不多認為在鋪子裡管買賣是給了老闆面子,神氣活像一個失寵的王后。還算是叔父的生意和主顧們的運氣,她精神飽滿,興高采烈,把傲慢的態度沖淡了不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