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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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把危險通知奧裡維。但一看見奧裡維從雅葛麗納那邊回來,眼中閃著快樂的光彩,他就沒勇氣開口了,心裡想:「兩個孩子很快活。別擾亂他們的幸福罷。」 對奧裡維的友愛慢慢的使他感染到奧裡維的信心。他終於相信雅葛麗納的確是像奧裡維所看到的,也是像她自己所願意看到的那種人物。她意志多麼堅強!她愛奧裡維,就是愛他不同於她和她的社會的地方。她愛他,因為他清貧,因為他在道德觀念上不肯讓步,因為他在社會上不善於應付。她愛奧裡維愛得那麼純潔那麼徹底,恨不得自己和他一樣窮……有時還恨不得要自己變得醜,因為這樣她可以更加肯定奧裡維的愛她是為了她本身,為了她的一腔熱愛,那是他渴望的……啊!有些日子,他在眼前的時節,她覺得自己臉色發白,雙手發抖。她勉強嘲笑自己的激動,故意裝做關心別的事,不去瞧他,用譏諷的口吻說話。可是她突然停下來,躲到臥室裡去,關上門,下了窗簾,坐在那兒,兩個膝蓋緊擠著,交叉著手臂抱著胸部,壓制自己的心跳,她凝神屏氣的呆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唯恐驚散了那幸福的境界。她一聲不出的把愛情緊緊抱著。 現在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只關切奧裡維的成功,像母親一樣的照顧他,留心他的修飾,對他的衣著發表意見,替他打領帶。奧裡維很耐性的由他擺佈,寧可到了樓梯上拆開領帶重新打過。他心裡好笑,但對這種親切的表示非常感動。愛情使他膽怯,不敢信任自己了,所以他很願意請教克利斯朵夫,把會面的經過告訴給他聽。克利斯朵夫和他一樣的激動,有時會在夜裡幾小時的搜索枯腸,替朋友的戀愛設計劃策。 在巴黎近郊,亞當島森林近旁的一個小地方,在朗依哀家別莊的大花園裡,奧裡維和雅葛麗納有了一次確定終身的談話。 克利斯朵夫陪著朋友一同在那裡;但他在屋子裡發見了一架風琴,便彈著琴,讓兩個人雙雙的散步去了。——其實他們不希望他這樣。他們怕單獨相對。雅葛麗納不聲不響,有點兒敵意。上次見面的時候,奧裡維已經發覺她態度突然變得冷淡,目光顯得殘酷,甚至有敵對的意味。他看了心都涼了。他不敢盤問,怕從愛人嘴裡聽到什麼殘忍的話。那天看到克利斯朵夫一離開,他心就發抖,覺得唯有克利斯朵夫在場才能使他不至於受到意料中的打擊。 雅葛麗納愛奧裡維的心並沒有稍減。她只有更愛他。就因為此,她對他有點兒敵意。她從前當作遊戲而那麼渴望的愛情,此刻來了,在她面前了;但她看到它在腳下變了個窟窿,便嚇得往後倒退。她弄不明白了,心裡想:「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呢?」 於是她望著奧裡維,用著那種使他痛苦的目光,又想:「這男人是誰呀?」 她不知道。 「我為什麼愛他呢?」 她不知道。 「我愛不愛他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是被抓住了,被愛情抓住了;她自己將要完全消滅在愛情中間,她的意志,她的獨立,她的自私,她對於未來的夢想,一切都要在這個怪物身上消滅。於是她氣憤憤的跳起來,有些時候簡直恨奧裡維了。 他們直走到花園盡處,到了有一行大樹和草坪隔離著的菜園裡,邁著細步在小徑上走:兩旁種滿了紅醋栗樹,掛著許多紅的深色的果實,還有一畦畦清香撲鼻的楊梅。時方六月,陣雨之後氣候很涼爽。天空灰灰的,只有半明半暗的光,低低的雲大塊大塊的隨著風沉重的移動。但這陣來自遠方的風一絲都吹不到地上來:連一張樹葉都不動。無限淒涼的氣息籠罩著一切,籠罩著他們的心。而在花園那一頭,從那望不見的別莊的半開的窗子裡,傳來一陣風琴聲,奏著約翰·賽白斯蒂安·巴赫的《降E短調賦格曲》。他們倆緊挨著坐在井欄上,臉色慘白,一聲不出。奧裡維看見雅葛麗納臉上淌著眼淚。 「你怎麼哭啦?」他嘴唇抖動著,輕輕的問了一聲。 而他的眼淚也淌了出來。 他拿著她的手。她把頭靠在奧裡維肩上。她不想再抗拒了,她給打敗了;這才松了口氣!……兩人輕輕的哭著,聽著音樂,沉重的雲無聲無息的在頭上移動,仿佛就在樹巔上掠過。他們想著自己過去的痛苦,——也許還想著將來的痛苦。在一個人的命運周圍醞釀的哀愁,有時會由音樂突然透露出來…… 過了一會,雅葛麗納擦擦眼睛,望著奧裡維。突然之間他們擁抱了。噢!無可形容的幸福!神聖的幸福!這樣的甘美,這樣的深邃,甚至令人感到痛苦了!…… 雅葛麗納問:「你的姊姊像你嗎?」 奧裡維吃了一驚:「你為什麼提起她?難道你認識她嗎?」 「克利斯朵夫講給我聽的……你曾經非常痛苦,可不是?」 奧裡維點點頭,感動得答不上話來。 「我從前也很痛苦的,」她說。 於是她講起她的亡友,親愛的瑪德姑母,很心酸的說她曾經哭得死去活來。 「你會幫助我的,是不是?」她用著哀求的口吻說。「幫助我生活,做個好人,把可憐的姑媽做榜樣!你喜歡我的姑媽嗎,你?」 「她們倆我們都愛。正如她們倆也會彼此相愛。」 「可惜她們不在這兒了。」 「她們在這兒呀!」 兩人緊緊抱著,連彼此的心跳都感覺到。忽然來了陣細雨,使雅葛麗納直打寒噤。 「我們進去罷,」她說。 樹蔭底下差不多已經黑了,奧裡維吻著雅葛麗納潮潤的頭髮;她向他仰起頭來,他的嘴唇第一次感覺到那動了愛情的嘴唇,那種少女的灼熱而有點龜裂的嘴唇。他們差點兒暈過去了。 快到屋子的時候,他們又停下來。 「以前我們多孤獨啊!」他說。 他已經把克利斯朵夫給忘了。 可是他們立刻想起他。琴聲已經沒有了。他們走進屋子。克利斯朵夫把肘子靠在風琴上,雙手捧著腦袋,也想著許多過去的事。他聽見開門才從幻夢中驚醒過來,對他們和顏悅色,堆著一副莊嚴而溫柔的笑容。他看到他們的眼睛就知道了經過的情形,便握著他們的手,說道:「坐下吧。讓我彈些東西給你們聽。」 他們坐下了,他在琴上把胸中所有的感情,對他們倆所有的愛,一齊傾訴了出來。彈完之後,三個人都一聲不響。隨後他站起身子瞧著他們。他的神氣多麼和善,比他們老成多了,堅強多了!她這才破題兒第一遭體會到克利斯朵夫的心。他把他們倆都摟在懷裡,對雅葛麗納說:「你很愛他是不是?你們都非常相愛吧?」 兩人都覺得對他感激不盡。可是克利斯朵夫馬上轉變話題,高聲笑著,走向窗子,跳到花園裡去了。 以後的幾天,他勸奧裡維向雅葛麗納的父母求婚。奧裡維不敢,怕遭到意料中的拒絕。克利斯朵夫同時也逼他去找個差事。假定兩老答應了,奧裡維在不能謀生的情形之下,就不能接受雅葛麗納的財產。奧裡維跟他一般想法,可不同意他對於跟有錢的女子結婚所抱的過分警戒而近乎可笑的態度。克利斯朵夫始終認為財富是毒害心靈的。他最喜歡引用一個哲人對一個為靈魂得救問題操心的富家婦說的話: 「怎麼,太太,您有了百萬家私,還想有一顆不朽的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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