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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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提防女人,」他半正經半取笑的和奧裡維說,「提防女人,特別是有錢的女人!女人愛藝術,也許是真的;但她把藝術家壓得透不過氣來。有錢的女人可是把藝術跟藝術家都傷害了。財富是一種病。女人比男人更受不住。所有的富人都是不正常的……你笑嗎?你笑我嗎?哼!難道一個富翁會懂得什麼叫做人生?難道他跟艱苦的現實有什麼接觸?他嘗過饑寒交迫的滋味嗎?聞到過用自己的勞力換來的麵包的味道嗎?感覺到自己胼手胝足去墾殖的土地的氣息嗎?他懂得什麼眾生萬物?連看都看不見呢!……我小時候有幾次給人家帶著坐了大公爵的馬車出去玩。車子走過我每根草都熟悉的草原,穿過我獨自奔馳而心愛的樹林。 「可是那時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所有那些可愛的景致,都變得像帶我遊覽的那些糊塗蟲一樣的僵死,一樣的不自然。那批昏庸老朽的人好比幕一般把草原跟我的心隔斷了;不但如此,只要腳下踏著木板,頭上蓋著車頂,就可以使我和天地絕緣。要能感到大地是我的母親,必須把我的腳踩入它的肚子裡,好似一個初見光明的新生兒一樣。財富斬斷大地跟人類的聯繫,斬斷所有大地之子相互間的聯繫。這樣,你怎麼還能成為一個藝術家?藝術家是大地的聲音。一個有錢的人不能成為一個大藝術家。 「如果能夠,那末在這樣水土不宜的環境中,他必須有勝過別人千倍的天才。而且即使成功了,他也免不了是一顆暖室裡培養出來的果子,連偉大的歌德也沒用:跟他的心靈配搭的是萎縮的四肢,他缺少那些被財富斬斷的主要器官。你既沒有歌德的氣魄,勢必被財富吞掉,尤其被一個有錢的妻子吞掉,這一點在歌德至少是避免了的。單身的男人還可以抗拒災難。他有一股天生的強悍之氣,有些堅韌的本能把他跟土地連在一塊兒。但女人是容易中毒的,還要把毒素傳給別人。她喜歡聞財富的那股加著香料的臭氣。她有了貲財而還能保持心靈的健康簡直是奇跡,好似一個百萬富翁有天才一樣……而且我不喜歡妖魔。凡是財產超過生活需要的人就是一個妖魔,——一個侵蝕他人的癌。」 奧裡維笑道:「可是,我總不成因為雅葛麗納不窮而不愛她,也不能硬要她為了愛我而變得窮。」 「你要是救不了她,至少得救你自己!而這還是救她的最好的方法。你得保持純潔。你得工作。」 奧裡維無須克利斯朵夫告訴他這些顧慮。他比他更敏感。並非他把克利斯朵夫對財富的詛咒當真,他自己也是有錢人家出身,絕對不鄙薄財產,而且認為財產和雅葛麗納俊俏的臉蛋非常適配。但他受不了人家猜疑他的愛情是為了圖利,所以要求重進教育界。目前所能希望的只有一所內地中學裡一個很普通的職位。這便是他所能獻給雅葛麗納的可憐的新婚禮物。他很不好意思的和她談起此事。雅葛麗納先是不能接受他的理由:以為這種過分的要強是克利斯朵夫影響他的,她認為可笑的;一個人真有愛情的時候,和所愛的人同甘共苦不是挺自然的嗎?拒絕愛人樂於貢獻給他的優惠,不是矯情嗎?…… 可是臨了,她仍贊同了奧裡維的計劃,因為這計劃中間頗有些苦澀與不愉快的成分,她才下了決心,覺得這倒是一個機會可以滿足她犧牲的熱情。姑母的死惹動了她對環境的反抗,愛情更把她刺激得興奮起來。凡是自己天性中跟神秘的熱情不相容的成分,她一概加以否定;她仿佛引滿了一張弓要把自己的生命向一種理想射去,而所謂理想便是極純潔、極艱苦,同時又有幸福的光輝的生活……將來的阻礙,清苦的境況,為她都變成了歡樂。那才是多美妙的境界!…… 朗依哀太太一心只管著自己,沒功夫留意周圍的事。最近她只想著健康問題,整天忙著她那些莫須有的病,一會兒試試這個醫生,一會兒試試那個醫生:每個新醫生都是救星;過了十五天可又得換一個。她幾個月的不待在家裡,住著費用浩大的療養院,不勝虔誠的作種種可笑的治療,把女兒和丈夫統統給忘了。 比較關心家庭的朗依哀先生開始猜到女兒的計劃了。那是他為父的嫉妒心理提醒他的。他對雅葛麗納素來有著謎一般的溫情,為許多父親對女兒都感覺到而不肯承認的;那是一種神秘的,肉感的,幾乎是神聖的好奇心,使一個想在自己的化身,是自己的骨肉而又是個女人的人身上再生。在這等幽密的心情中間,有些影子與暗淡的閃光,還是不知道的好。至此為止,他覺得女兒使青年們風魔很好玩:他喜歡她這樣:賣弄風情,想入非非,可是頭腦清楚——像他自己。但他看到事情弄假成真就不放心了。他開始在雅葛麗納前面取笑奧裡維,後來又用一種相當尖刻的口吻批評他。雅葛麗納先是笑笑,說:「別說他這麼多壞話,爸爸,你以後要發窘的,倘使我嫁了他。」 朗依哀先生高聲嚷起來,把她當做瘋子。這才是使她完全成為瘋子的好方法!他說她永遠不能嫁給奧裡維。她說非嫁他不可。幕揭開了。他發見她已經不把他放在心上。做父親的自私心不禁大為氣憤。他賭咒說再不讓奧裡維和克利斯朵夫上門。雅葛麗納聽了氣壞了。有天早上,奧裡維開出門來,看見她像一陣狂風似的捲進屋子,臉色發白,非常堅決的對他說:「你把我帶走罷!爸爸媽媽不答應。我卻非要不可。我不回去了。」 奧裡維又是驚駭又是感動,並不想和她從長計議。幸而克利斯朵夫在家。平常他是最沒理性的,那天倒反勸他們講理性了。他說他們這樣會鬧出醜事來,以後更痛苦了。雅葛麗納怒不可遏的咬著嘴唇,回答說:「以後我們自殺就完了。」 這句話非但沒有把奧裡維嚇倒,反而使他打定了主意。克利斯朵夫好容易教兩個瘋子姑且耐著性子;他說在用到這最後一著之前,總得試過其他的方法:雅葛麗納先回家,由他去看朗依哀先生作說客。 古怪的說客!他才說了幾句,朗依哀先生差點兒攆他出門;然後他又覺得事情可笑。來客的嚴肅,誠實,深信不疑的態度,慢慢的使聽的人動容了;然而朗依哀始終表示不動心,繼續說些譏諷的話。克利斯朵夫只做不聽見;可是逢到對方來一下特別尖銳的冷箭,他也停下來,不聲不響的遲疑一會;隨後又往下說。到了一個時候,他把拳頭往桌上敲了一下,說道: 「請你相信我一句話:我這次的拜訪對我並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我真得竭力壓制自己才能不來挑剔你某些措辭;可是我認為我有權利對你說話,所以我就說了。請你像我一樣的客觀一些,把我的話考慮考慮。」 朗依哀先生聽著:一聽見自殺的計劃,他聳聳肩膀,裝做一笑置之;但心裡的確震動了。以他的聰明,決不致把這種威嚇當做玩笑看;他知道應該顧到癡情女子的瘋狂。從前他有個情婦,平素嘻嘻哈哈的,脾氣挺好,他認為決不會實行她的大話的,居然當著他的面把自己打了一槍,當場並不就死;那一幕他現在又覺得如在目前了……對付那些瘋瘋癲癲的女孩子簡直毫無把握。想到這兒,他不由得一陣心酸……「她自己要嗎?那末好吧,傻孩子活該倒楣!……」當然,他可能用點手段,假作應允,把日子拖一拖,再慢慢的使雅葛麗納疏遠奧裡維。可是這樣非得花一番他不願意或不能花的心血。何況他也是個軟心人;因為他曾經惡狠狠的對雅葛麗納說過一聲「不」,現在就大為不忍而願意說一聲「好」了。歸根結蒂,世界上的事誰說得准呢?或許孩子的看法是對的。主要是兩人相愛。朗依哀先生也並非不知道奧裡維是個正人君子,也許還有才氣……因此他同意了。 結婚前一天,兩個朋友廝守了半夜沒睡覺。他們對於一個可愛的過去的最後幾個鐘點,都想好好的領略一番。可是眼前這個時間已經是過去了。好似那些淒涼的離別,在車子開行以前大家執意要留在月臺上,彼此瞧著,說著話,但心早已不在這兒;朋友已經遠去了……克利斯朵夫一句話說到半中間,發覺奧裡維心猿意馬的眼神,便停下來,笑了笑,說:「你已經不在這兒了!」 奧裡維不勝惶恐的道歉,因為自己在最後一段親密的時間這樣分心,覺得很難過。但克利斯朵夫握著他的手,說:「算了罷,別勉強。我很快活。你做你的夢罷,孩子。」 他們偎依著站在窗口,望著黑暗中的花園。過了一會,克利斯朵夫對奧裡維說: 「你想逃開我嗎?你以為可以躲掉我了?你想著你的雅葛麗納。可是我會追上來的。我也想著她。」 「好朋友,」奧裡維回答,「我何嘗不想你!即使……」說到這兒他停住了。 克利斯朵夫笑著把他的話接下去:「……即使要想著我是多麼不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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