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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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進的學校是富家子女上學的學校,教員都是教育界裡的名流。在這兒,她們的感情可有了發洩的機會。差不多所有的女孩子都鍾情于她們的教授。只要他們年輕,長得不太難看,就可使她們神魂顛倒。她們把功課做得挺好,為的要討她們的偶像喜歡。作文卷子的分數差了一些,她們就得哭一場;被老師讚美幾句,她們臉上便紅一陣白一陣,還要對他丟幾個感激而賣俏的眼風。要是給叫到一邊去指點什麼或誇獎一番,那簡直快樂得像登天一樣了。並且要她們喜愛,也無須怎麼了不得的人才。 教師在體操課上把雅葛麗納抱到秋千架上的時候,她會渾身發熱。此外又有多麼劇烈的競爭!多少嫉妒的心理!一個又一個的眼風向老師丟過去,多麼謙卑,多麼迷人,想把他從一個驕橫的情敵手裡搶過來!他在教室裡一開口,鋼筆與鉛筆就像飛一般的忙起來。她們並不求理解,主要是不能聽漏一個字。她們一邊寫,一邊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注意偶像的臉色和舉動,雅葛麗納和西蒙納彼此輕輕的商量:「你想他用一條藍點子的領帶好看不好看?」 後來她們又拿些彩色畫,荒誕不經的詩句,風花雪月的插圖,作為理想人物的根據,——戀著優伶,演奏家,過去的或現存的作家,一忽兒是摩南-舒裡,一忽兒是薩曼,①一忽兒是特皮西。想到在音樂會中,沙龍裡,街道上,和一些陌生的青年交換的眼風,她們腦筋裡馬上會組織起一些愛情故事。總之,心裡永遠需要愛,需要有個愛的藉口。雅葛麗納和西蒙納彼此無話不談:這就證明她們並不真有多少感情;並且這也是使自己永遠沒有深刻的感情的好辦法。可是這等心情變成了一種慢性病,她們自己雖然覺得好笑,暗中卻在加意培植。兩人互相刺激。西蒙納頗有許多想入非非的念頭,但實際是謹慎的。 ﹛①摩南-舒裡為十九世紀法國著名悲劇演員,薩曼為十九世紀法國詩人。﹜ 真誠而熱烈的雅葛麗納倒更容易把荒唐的計劃實地去做。她不知有多少次差點兒鬧出大笑話來……這是少年人常有的情形:有時候,這般可憐的受驚的小動物——(我們都經歷過這階段),——不是差一點自殺,就是差一點投入隨便碰到的一個人的懷裡。可是徼天之幸,幾乎所有的青年都至此為止。雅葛麗納起了十多封情書的稿子,想寄給那些僅僅見過一面的人;結果都沒寄出,除了一封非常熱烈的不署名的信,給一個其醜無比的,俗不可耐的,自私的,無情的,頭腦狹窄的批評家。她因為在他的文章裡看到有二三行富於感情的表現,就對他傾心了。她也迷著一個住在近邊的名演員;每次走過他的屋子心裡總想:「要不要進去呢?」 有一回她竟大著膽子走到他住的那層樓上,一到那兒,她卻立刻逃了。她能和他說些什麼呢?根本沒有什麼可說的。她並不愛他。她也明明知道。這種瘋癲一半是有心哄騙自己,另外一半是需要愛,那是永遠少不了的,又甜美又愚蠢的需要。既然雅葛麗納很聰明,這些她都明白。可是她並不因此而不瘋癲。一個心中明白的瘋子抵得兩個。 她常常出去交際。許多青年都為她著迷,到處有人巴結她,而愛她的也不止一個。她一個都不愛,卻和所有的男人調情。她並不把自己可能給人家的痛苦放在心上。一個美貌的少女是把愛情當作一種殘忍的遊戲的。她認為人家愛她是挺自然的,可是她只對自己所愛的人負責;她真心的相信:誰愛上她就夠幸福了。這也難怪,因為她雖然整天想著愛情,其實對愛情一無所知。大家以為在暖室裡長大的上流社會的少女,總比鄉下女子早熟;實際正是相反。看到的書,聽到的話,使她念念不忘於愛情,而在她遊手好閒的生活中,這念念不忘的心情竟變成了一種嗜好;她有時把一個劇本念熟了,所有的字句都能背了,結果對內容反而毫無感覺。在愛情方面像藝術方面一樣,我們不應該去念別人說的話,而應該說出自己的感覺;要是在無話可說的時候急於說話,可能永遠說不出東西來。 因此,雅葛麗納像多數的女孩子一樣,靠著別人的感情的殘灰餘燼過生活,那些灰燼雖然替她維持著騷動的心情,使她雙手發熱,喉嚨乾澀,眼睛作痛,可是也使她看不見事物的真相。她自以為認識它們。她並不缺少意志。她儘量的看書,聽人家的談話,東鱗西爪的得了不少知識,甚至也努力省察自己的心。她比周圍的人高明,因為她更真。 就在這個又狂亂又孤獨、又厭世又熱烈的時期,抱著神秘的等待的心情、向著一個無名的救主伸手乞援的時候,雅葛麗納遇到了奧裡維。 朗依哀太太和大家一樣邀請了那個冬天走紅的音樂家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來了,照例不想討人喜歡。朗依哀太太可仍舊覺得他可愛:——只要在當令的時候,他拿出無論什麼態度都可以;人家總覺得他可愛的;這往往是幾個月的事。雅葛麗納並不覺得他怎麼了不起,克利斯朵夫受到某些人的恭維先就使她不信任。何況他粗魯的舉動,高聲的說話,快活的心情,都教她看不上眼。以她那時的心境,生活的興致顯得是鄙俗的;她所追求的是淒涼的,半明半暗的境界,自以為喜歡這個境界。 克利斯朵夫身上的光太強了。但他談話之間提起了奧裡維:他需要把他的朋友跟他一切愉快的遭遇連在一起。他把奧裡維說得那麼有意思,使雅葛麗納以為看到了一個合乎理想的人物。她要母親把奧裡維也邀請了。奧裡維並不馬上接受:而在他姍姍來遲的那個時期之內,克利斯朵夫和雅葛麗納更能從從容容的描成一個幻想的奧裡維的肖像,而等到他決意應邀而來的時候,真正的面目跟那幻想的圖畫也不會不像了。 他來了,可很少說話,也不需要說話。他的聰明的眼睛,他的笑容,他的文雅的舉止,渾身上下那種光輝四射的恬靜,自然把雅葛麗納迷住了。再加有克利斯朵夫在旁邊做對照,更烘托出奧裡維的妙處。但她臉上全無表示,因為怕正在心中萌動的感情;她繼續跟克利斯朵夫談話,談的卻是奧裡維的事。克利斯朵夫能夠談到他的朋友,得意極了,根本沒注意雅葛麗納聽得津津有味。他也提到自己,而她雖然毫無興趣,也殷勤的聽著,隨後又不著痕跡的把話題扯上跟奧裡維有關的故事。 雅葛麗納的風情對於一個不自警戒的人是很危險的。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覺已經給她迷住了:他喜歡常常到她家裡去,開始注意自己的裝束;他熟識的那種感情又笑眯眯的混入他所有的幻想中來了。奧裡維從最初幾天起也入了迷,以為對方冷淡他,暗中很難過。克利斯朵夫高高興興的把自己和雅葛麗納的談話告訴他聽,更增加他的痛苦。奧裡維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討雅葛麗納喜歡。雖然因為跟克利斯朵夫一起生活,他看事比較樂觀了些,但仍舊沒有自信;他把自己看得太清楚了,不相信會得到人家的愛。——其實,倘若一個人的被愛要靠他本身的價值而不是靠那個奇妙與寬容的愛情,那末夠得上被愛的人也沒有幾個了。 一天晚上,他受著朗依哀家的邀請,但覺得再去看那個冷淡的雅葛麗納太難堪了,便推說疲倦,教克利斯朵夫一個人去。蒙在鼓裡的克利斯朵夫挺快活的去了。以他天真的自私心理,他只想著和雅葛麗納單獨相對的快樂。可是他得意的時間並不久。一聽到奧裡維不來的消息,雅葛麗納馬上扮起一副懊喪的,氣惱的,煩悶的,失望的臉;她再也不想討人喜歡了,也不聽克利斯朵夫說的話,只隨便回答幾句。他甚至非常難堪的看見她掩著嘴,不耐煩的打了個呵欠。她真想哭出來。突然之間她走出客廳,不再露面了。 克利斯朵夫不勝狼狽的回去,一路上推敲這種突如其來的改變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慢慢的居然看到了一點兒真相。回到家裡,奧裡維等著他,裝著若無其事的神氣問他晚會的情形。克利斯朵夫把那樁不如意事講給他聽。他一邊講著一邊看到奧裡維臉色漸漸開朗起來。 「你不是累了嗎?」他問。「幹麼不睡呢?」 「噢,我覺得好多了,」奧裡維回答,「我不累了。」 「對啦,」克利斯朵夫很俏皮的說,「你今晚不去,的確使你精神恢復不少。」 他親切的,狡獪的望瞭望奧裡維,回到自己房裡去了。到了那兒,他笑了,輕輕的,可是笑得連眼淚都淌了出來: 「壞東西!」他心裡想。「她居然拿我開玩笑!而他也在耍我。想不到他們倆有這一手!」 從此他把自己對雅葛麗納的念頭一齊丟開,而像孵著小雞的母雞一樣去孵育兩個小情人的羅曼史,表面上只做不知道他們的秘密,也不代他們之中任何一個向對方揭破,只在暗中幫助他們。 他一本正經的以為自己的責任應當把雅葛麗納的性格研究一番,以便決定奧裡維跟她在一起是否能幸福。因為笨拙,他就向雅葛麗納提出許多古怪的問話使她氣惱,有的是關於趣味方面的,有的是道德方面的…… 「豈有此理!他這樣問長問短是什麼意思?」雅葛麗納憤憤的轉過背去想。 奧裡維看見雅葛麗納不再關切克利斯朵夫,高興極了。而克利斯朵夫看見奧裡維高興也高興極了。他甚至把自己的快樂表現得比奧裡維更露骨。雅葛麗納看了莫名其妙,她萬萬想不到克利斯朵夫在他們的愛情中看得比她還清楚,所以只覺得他討厭之極,不懂奧裡維怎麼能為一個這樣粗俗的朋友入迷。克利斯朵夫猜到這點,有心捉弄她,惹她生氣。隨後他推說事忙,謝絕了朗依哀家的邀請,讓雅葛麗納和奧裡維單獨相處。 可是他對於前途還是很擔憂,自以為對這樁醞釀中的婚事有很大的責任,心裡很煩惱,因為他把雅葛麗納看得相當準確,擔心著許多事:第一是她的有錢,其次是她的教育,她的環境,尤其是她的弱點。他想起從前的女朋友高蘭德。沒有問題,雅葛麗納為人更真,更坦白,更熱情,對於勇敢的生活很有點嚮往之情,也有英勇壯烈的志願。 「但單是有志願還不夠,」克利斯朵夫想道,「還得有魄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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