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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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到放假的日子,他就看書。姊弟兩人各看各的。雖然他們這樣相愛,還是不能高聲的一同念一本書。那會使他們覺得褻瀆的。他們以為一冊美妙的書是一樁秘密,只應當在靜寂的心頭細細的體會。遇到特別美的地方,他們就遞給對方,指著那一節說:「你念罷!」 於是,一個念著的時候,另外一個已經念過的就睜著明亮的眼睛,瞧對方臉上的表情,跟他一同吟味。 他們往往對著書本不念:只顧把肘子撐在桌上談天。越是夜深,他們越需要互相傾吐,而且心裡的話也更容易說出來。奧裡維抑鬱不歡,老是需要把痛苦傾倒在另外一個人的心裡,減輕一些自己的痛苦。他沒有自信。安多納德得給他勇氣,幫助他對他自己鬥爭,而那是永無窮盡的,一天都免不了的鬥爭。奧裡維說些悲苦的洩氣話,說過以後覺得輕鬆了,可沒想到這些話會不會壓在姊姊心上。 等到發覺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消磨了她的勇氣,把他的疑慮給了她。安多納德面上絕對不露出來,天生是勇敢而快活的性格,她仍舊裝做很高興,其實她的快樂早已沒有了。她有時困倦之極,受不了自我犧牲的生活。她排斥這種思想,也不願意加以分析,但免不了受到影響。唯一的依傍是祈禱,除非在心靈枯竭的時候連祈禱都不可能,——這也是常有的事。那時她又煩躁又惶愧,只能不聲不響的等待上帝的恩寵。這些苦悶,奧裡維是從來沒想到的。安多納德往往藉端躲開,或是關在自己屋裡,等煩悶過去以後再出現;出現的時候她抱著隱痛,堆著笑容,比以前更溫柔了,仿佛為了剛才的痛苦而不好意思。 他們的臥室是相連的。兩張床靠在同一堵牆上:他們可以隔著牆低聲談話。睡不著的時候,兩人便輕輕的敲著壁,問:「你睡熟沒有?我睡不著啊。」 姊弟之間只隔著這麼薄薄的一堵壁,仿佛是兩個睡在一張床上的朋友。但由於一種本能的根深蒂固的貞節觀念,——兩間屋子的門在夜裡總是關嚴的,除非奧裡維病了,而那也是常有的事。 他虛弱的身體並沒好轉,反而愈來愈壞,老是不舒服:不是喉頭,便是胸部,不是頭部,就是心臟;極輕微的感冒在他也能變成支氣管炎;他害過猩紅熱,差點兒死掉;平時他也有種種重病的奇特的徵象,幸而沒發作;肺部與心部常有幾處作痛。有一天醫生說他很有心囊炎或肺炎的可能;隨後他們去請教一個著名的專科醫生,又證實了那個疑懼。結果卻太平無事。他的病其實是在神經方面,會變出許多出人意料的病象;慌張了幾天,事情居然過去了,但把安多納德折磨得太厲害了。為之憂急,她多少夜睡不著覺,常常起來到兄弟房門口去聽他的呼吸,心驚膽戰,以為他要死了,是的,她知道他必死無疑了:於是她渾身顫抖的跳起來,合著手,緊緊的握著,抽搐著,堵著嘴巴,不讓自己叫出來:「噢,天啊!天啊!別把他帶走啊!不,不,——你不能這樣做!——我求你,求你!……噢!好媽媽!救救我啊!救救他,救他一命呀!……」 她全身都緊張了。 「啊!已經做了這麼些,他快要成功,快要幸福的時候,難道要半路上倒下來嗎?不,不,那是不行的,那太殘忍了……」 奧裡維緊跟著又使她擔心別的事。 他像她一樣老實,但意志薄弱,思想太自由,太複雜,對於明知道不正當的事,不免有些心搖意亂,抱著懷疑而寬容的態度,並且他抵抗不了肉欲的誘惑。安多納德那麼純潔,一向不知道兄弟的心理變化。有一天她突然發覺了。 奧裡維以為她不在家。往常她那時是在外邊教課的;這一天正要出門的時候,接到了學生的請假信,她心裡很快慰,雖然微薄的收入又少了幾個法郎。她疲乏已極,躺在床上,覺得能於心無愧的休息一天很高興。奧裡維從學校回來,帶著一個同學坐在隔壁屋裡談天。他們的話,句句都可以聽到;他們以為沒有旁人,便一點沒有顧忌。安多納德聽著兄弟快樂的聲音,自個兒微微笑著。 過了一會,她忽然沉下臉來,身上的血都停止了。他們非常下流的說著髒話,似乎說得津津有味。她聽見奧裡維,她的小奧裡維笑著;她也聽見她認為無邪的嘴裡說出許多淫猥的話,把她氣得身子都涼了,心裡的痛苦簡直沒法形容。他們娓娓不倦的談了好久,而她也禁不住要聽著。臨了,他們出去了;屋子裡只剩下安多納德一個人。於是她哭了,覺得心中有些東西死了;理想中的兄弟的形象,——她的小乖乖的形象,——給污辱了:那為她真是致命的痛苦。但兩人晚上相見的時候,她一字不提。他看出她哭過了,可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懂姊姊為什麼對他改變態度。她直過了相當的時間才恢復常態。 但他給姊姊最痛苦的打擊是他有一回終夜不歸。她整夜的等著。那不但是她純潔的道德受了傷害,而且她心靈最神秘最隱秘的地方也深感痛苦——那兒頗有些可怕的情緒活動,但她特意蒙上一層幕,不讓自己看到。 在奧裡維方面,他主要是為爭取自己的獨立。他早上回來打算只要姊姊有一言半語的埋怨,就老實不客氣頂回去。他提著腳尖溜進屋子,怕把她驚醒。但她早已站在那兒等著,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而易見是哭過了。她非但不責備他,反而不聲不響的照料他的事,端整早點,預備他吃了上學。他看她一言不發,只是非常喪氣,所有的舉止態度就等於一場責備:那時他可支持不住了,撲在她膝下,把頭藏在她的裙子裡。姊弟倆一齊哭了。他萬分羞愧,對著外邊所過的一夜深表厭惡,覺得自己墮落了。他想開口,她卻用手掩著他的嘴巴;他便吻著她的手。兩人什麼話都沒說,彼此心裡已經很瞭解。奧裡維發誓要成為姊姊所希望的人物。可是安多納德不能把心頭的創傷忘得那麼快;她像個大病初愈的人,還得相當時日才能復原。他們的關係有點兒不大自然。她的友愛始終很熱烈,但是在兄弟心中看到了一些完全陌生而為她害怕的成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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