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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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裡維的變化所以使她格外驚駭,因為同時她還受著某些男人追逐。她傍晚回家,尤其是晚飯以後不得不去領取或送回抄件的時候,常常給人釘著,聽到粗野的遊辭,使她痛苦得難以忍受。只要能帶著兄弟同走,她就以強迫他散步為名把他帶著;可是他不大願意,而她也不敢堅持,不願意妨害他的工作。她的童貞的,古板的脾氣,和這些風俗格格不入。夜晚的巴黎對她好比一個森林,有許多妖形怪狀的野獸侵襲她;一想到要走出自己的家,她心裡就發顫。可是非出去不可。她不知道怎麼對付,老是發急。而一轉念間想到她的小奧裡維也將要——或者已經——跟那些男人一樣追著女人的時候,她回到家裡簡直沒勇氣伸出手來跟他招呼。她對於他有這種反感是他萬萬想不到的…… 她長得並不怎麼美,卻很有點兒迷人的力量,能夠吸引人家,雖然她絕對沒有什麼勾引人的動作。衣服極樸素,差不多老戴著孝,個子不甚高大,很窈窕,表情很細膩,不大出聲,只悄悄的在人堆裡穿過,唯恐引人注目,但那雙困倦而溫柔的眼睛,那張小小的、模樣那麼清秀的嘴巴,自有一種深邃的韻味,惹人注意。有時她發覺自己討人喜歡,不禁有些惶愧,——可是心裡也很高興……一顆能感到別人好意的、平靜的心中,不自覺的會有多少可愛而貞節的風韻,誰能指點出來呢?那只在一些笨拙的動作,羞怯的躲躲閃閃的目光上有所表現;而這些又是多麼好玩多麼動人。惶亂的表情更增加了她的魅力。人家的欲念被她挑動了;既然她是一個清寒的沒人保護的女孩子,別人也就毫無顧忌的對她明說了。 她有時到一般有錢的猶太人集會的拿端夫婦家去走動,那是她在教書的一個人家——拿端的朋友——認識的;她雖然那麼孤僻,也不免去參加了兩三次夜會。亞爾弗萊·拿端先生是巴黎的一個名教授,了不起的學者,同時又是個交際家,極有學問,也極其浮華,這種古怪的混合的人品在猶太社會中是常見的。而真實的好意與浮華的作風也在拿端太太心中占著相等的地位。夫婦倆都對安多納德表示親熱的、真誠的,但有些間歇性的好感。——安多納德在猶太人中倒比在舊教徒中得到更多的同情。固然他們缺點很多,但有一個很大的長處,而且是最重要的,就是富於生命力,富於人性;只要是有人性有生機的,他們無不關切。 即使他們缺乏真正的熱烈的同情,也永遠有種好奇心,使他們肯探訪一般比較有價值的心靈跟思想,不管那心靈和思想跟他們的如何不同。一般的說,他們並不怎麼出力去幫助別人,因為同時感到興趣的事太多了,而且儘管自稱為灑脫,其實他們對世俗的虛榮比誰都更留戀。但他們至少做了些事,而那在麻木不仁的現代社會裡已經很了不起了。他們在社會上是行動的酵母,生命的原動力。——安多納德在舊教徒中受盡了冷淡以後,看到拿端家對她的關切,不管怎麼浮泛,也很感動。 拿端太太約略看到了安多納德篤于友愛的生活,對於她的儀錶與操守的可愛都很賞識;她自命要做她的保護人。她沒有兒女,但很喜歡年輕人,常常招待他們,再三約安多納德上她家去,要她放棄那種孤獨生活,找點兒消遣。她不難猜到安多納德的孤僻一部分是由於境況不好,便有心拿些美麗的衣飾送給她,被高傲的安多納德謝絕了;但這些懇切的保護人自有方法強迫她接受些小小的禮物,投合那無邪的女性的虛榮心。安多納德又感激又惶愧,每隔許多時候,勉強去參加一次拿端太太家的夜會;因為年輕,她終於也覺得很愉快。 但在那個來往的人很雜而年輕人很多的場所,拿端太太所提拔的貧寒而美麗的女孩子,立刻成為兩三個油滑少年的目標,以為輕而易舉就可以得手。他們想利用她的羞怯來進攻,甚至彼此拿她賭東道。 終於她收到幾封匿名信,——更準確的說是造了一個高貴的假名的信——先是熱烈的情書,措辭迫切,把約會都定下了;接著又很快的來了幾封更放肆的信威嚇她,隨後又來了信口謾駡與侮辱的信,赤裸裸的描寫她身體上的某些部分,說出下流淫猥的話,寫信的人想利用安多納德的天真,恐嚇她倘使不去赴約就要教她當眾出醜。安多納德因為招惹了這些是非,痛苦得哭了;而她身心清白的驕傲也大大的受了傷害。她不知道怎麼擺脫,同時又不願意告訴兄弟,免得他傷心而把事情搞得更嚴重。但她也沒有朋友可以商量。向警察署告發吧,她又不願意,怕事情張揚出去。然而無論如何得把它結束。她覺得光是不理不睬並不能保衛自己,那個壞蛋一定還要糾纏不清,不發見危險決不會罷休。 隨後又來了一封最後通牒式的信,限她第二天到盧森堡美術館去相會。她去了。——絞盡腦汁想過之後,她相信這個磨難她的男人一定是在拿端太太家遇見的。有一封信裡隱隱約約提到的事就是在那邊發生的。於是她要求拿端太太幫她一次忙,坐著車陪她到美術館,請拿端太太在車上等著。到時,她進去了。在指定的圖畫前面,那壞蛋得意揚揚的走過來,裝得非常殷勤的跟她談話。她不聲不響的直瞪著他。他把一套話說完了,又涎著臉問她為什麼這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她回答說: 「我在看一個沒骨頭的人怎樣欺侮女人。」 對方聽了這話毫不在意,反而裝做親狎的神氣。她又說: 「你拿當眾出醜的話威嚇我。好吧,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你怎麼樣?」 她氣得渾身顫抖,說話的聲音很高,表示她預備教人注意。旁邊的人已經在瞧他們了。他覺得什麼都嚇不倒她,便放低了聲音。她最後一次又叫了聲: 「哼,你這個沒骨頭的男人!」 說完了,她掉過身子就走。 他不願意露出認輸的神氣,便跟著她走出美術館。她竟自走向等著的車子,突然打開車門。背後那個男子劈面撞見了拿端太太,拿端太太馬上叫著他的姓氏招呼他,他一時手足無措,趕緊溜了。 安多納德沒有辦法,只得把事情講給這位女朋友聽。但她只講了個大概,因為她極不願意把傷害她的貞節的痛苦告訴一個外人。拿端太太埋怨她沒有早通知她。安多納德要求她對誰都別提。事情就至此為止;拿端太太也用不著對那個壞蛋下逐客令;因為從此他沒有敢再露面。 中學的最後一年到了。學期終了便是高等師範的入學考試。而這也正是時候了。安多納德已經累到極點。她預測兄弟一定能考上。中學裡大家認為他是最優秀的投考生之一;所有的教員都稱讚他的功課和聰明,唯一的缺點是思想沒有紀律,不能按照計劃做事。可是壓在奧裡維肩上的責任使他心慌意亂,考期近了,應付考試的能力越來越低了。一方面是極度的疲乏,一方面是怕考不上,而且膽小得近乎病態:這種種早就使他像癱瘓了一樣。 想到要當著大眾站在許多考試委員前面,他就不由得渾身發抖。他永遠受著膽小的累,輪到在教室裡開口就臉紅耳赤,喉嚨都塞住了,最初只能在人家喚到他名字的時候答應一聲。倘使無意中問他什麼話,他倒還容易回答;要是預先知道要受到考問,他簡直會嚇昏的:一刻不停在那裡胡思亂想的腦子,把將要臨到的情形連細節都想像到了;而且越等得久,他越是被恐懼糾纏不清。他差不多沒有一次考試不是至少考過兩次的:因為考試以前的幾夜,在夢中已經考過幾次,把他的精力消耗完了,再也沒法應付真正的考試。 然而他還到不了那個使他在夜裡流冷汗的可怕的口試①。筆試的時候,一個關於哲學的題目,在平時他是很能發揮的,不料那天六個鐘點之內竟寫不上兩頁。最初幾小時他腦子裡空空如也,一點兒思想都沒有,仿佛給一座漆黑的牆堵塞了。到最後一小時,那堵牆溶解了,牆縫裡居然透出幾道光來。他這才寫了很美的幾行,可是篇幅不夠教人把他評定等第。安多納德看他那樣狼狽,料他沒希望了,於是也跟他一樣的垂頭喪氣,只是面上不露出來。並且她便是到了絕望的局面,也還能抱著無窮的希望。 ﹛①法國學校考試通例,凡筆試不及格者即落第,無資格再受口試。﹜ 奧裡維落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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