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五 |
|
|
|
他明明知道這都是為了愛他而扯的謊;可是小孩子的自私心理占了上風,便獨自上戲院去了,一到那兒卻又難過起來;他一邊看戲,一邊老在心裡嘀咕:樂趣都給破壞了。有一個星期日,她打發他上夏德萊戲院去聽音樂,過了半小時他回來了,告訴姊姊說走到聖·米希橋就沒有再走的勇氣:他對音樂會已經不感興趣;不跟她一塊兒享受,他太痛苦了。安多納德聽了非常安慰,雖然兄弟為她而犧牲了星期日的消遣使她很遺憾。但奧裡維並不後悔:他回到家中看見姊姊臉上快樂的光彩,那是她掩飾不了的,就覺得比聽到世界上最美的音樂還要愉快。那天下午,他們面對面坐在窗子旁邊,他拿著書,她拿著活計,但一個並不看書,一個也並不做活,只談著些對他們毫不相干的廢話。這樣甜蜜的星期日,他們還從來不曾有過;姊弟倆決定以後再不為了音樂會而分離了:要他們獨自享樂是決計辦不到的。 她暗中省下的錢居然能夠替奧裡維租一架鋼琴,使他喜出望外;而且以租賃的方式,過了若干年月,那架琴可以完全歸他們所有。這樣她又平空添了一個沉重的擔子。到期應付的款子對她簡直是個惡夢;為了張羅這筆錢,她把身子都磨壞了。但這樁傻事為他們添了不知多少幸福。 在這個艱苦的生涯中,音樂好比他們的天堂。他們沉浸在裡頭,把世界上其餘的一切都給忘了。但那也不是沒有危險的。音樂是現代許多強烈的溶解劑的一種。那種像暖室般催眠的氣氛,或是像秋天般刺激神經的情調,往往使感官過於興奮而意志消沉。但對於像安多納德那樣操勞過度而沒有一點樂趣的人,音樂的確能使她鬆動一下。毫無休息的忙了一個星期,音樂會可以說是唯一的安慰。兩人就靠著懷念過去的音樂會與企望下次的音樂會過活,靠著那超乎時間,遠離巴黎的兩三個鐘點過活。他們冒著雨雪風寒,在場外緊緊的偎倚著,心中還怕買不到座位,等了許多時間才擠入戲院,坐上又窄又黑的位置,在喧嘩嘈雜的人海中迷失了。 他們窒息著,被人緊擠著,又熱又不舒服,難受到極點;——可是他們多快樂,為自己的快樂而快樂,為別人的快樂而快樂,為了覺得貝多芬與瓦格納偉大的心靈中所奔瀉的光、力、愛,也在自己心中奔瀉而快樂,為了看到兄弟或姊姊那張困倦與早經憂患而變得蒼白的臉突然閃出點光輝而快樂。安多納德四肢無力,軟癱了,好像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一樣,她蹲在甜美溫暖的窩裡悄悄的哭了。奧裡維握著她的手。誰也沒注意他們。但在陰暗的大廳裡,躲在音樂的慈愛的翅膀底下的,受傷的心靈何止他們兩個呢。 安多納德還有宗教支持。她很誠心,每天做著長久而熱烈的禱告,每星期日去望彌撒。她遭了橫禍,卻始終相信基督的愛,相信他跟你一起受苦,將來有一天會安慰你。可是她精神上和死者的關係比和神明的關係更加密切,她受到磨難的時候總想到他們。但她理性很強,獨往獨來,跟旁的舊教徒不相往還;他們對她也不大好,認為她有邪氣,差不多是自由思想者,或正在往這條路上去;因為依著純粹法國女孩子的性格,她決不肯放棄她自由的判斷:她的信仰是為了愛,而非為了像下賤的牲畜一般服從。 奧裡維可不再信仰了。從初到巴黎的幾個月起,他的信心就慢慢的開始瓦解,終於完全崩潰。他因之大為痛苦,因為只有強者或俗物才能沒有信仰,而他既不夠強,也不夠俗,所以經過好幾次劇烈的苦悶。他的心依舊保持著神秘的氣息;雖沒有了信仰,跟他的思想最接近的究竟還是姊姊的思想。他們倆都生活在宗教氣氛裡。分離了整整一天之後,晚上回到家裡,狹小的寓所對他們無異大海中的港埠,安全的托庇所,儘管又冷又寒酸,可是純潔的。在這兒,他們覺得跟巴黎的腐敗氣息完全隔離了…… 他們不大談到自己所做的事:一個人筋疲力盡的回來,再沒心思把好容易挨過的一天重新溫一遍。他們本能的想忘掉白天的情形。尤其在剛回家的時候,他們一塊兒吃著晚飯,儘量避免彼此問詢,只用眼睛來打招呼,有時一頓飯吃完了也沒交換一句話。奧裡維對著飯菜發呆,像小時候一樣。安多納德便溫柔的摩著他的手,微笑著說:「喂,拿出點勇氣來!」 他就笑了笑,趕緊吃飯。整個晚餐的時間,誰都不想開口。他們極需要靜默。直要休息夠了,被對方體貼入微的愛滲透了,把白天所受的污辱淡忘了,他們話才多一些。 然後奧裡維開始彈琴。安多納德早已戒掉這個習慣,讓他獨自享受:因為那是他唯一的消遣,而他也儘量的借此陶醉。他在音樂方面很有天分:近于女性的氣質,生來是為愛人家而不是為創造事業的性格,很能夠和他彈的音樂在精神上打成一片,把細膩的層次都很忠實很熱烈的表現出來,——至少在他軟弱的手臂和短促的呼吸所容許的範圍以內,因為像《德利斯當》或貝多芬後期的朔拿大那樣的作品,他沒有氣力對付。所以他更喜歡彈莫紮特和格魯克的音樂,而那也是她最喜愛的。 有時她也唱歌,都是極簡單的古老的調子。她的女中音嗓子,好像蒙著一層什麼,調門低而微弱。她非常膽小,絕對不敢在別人面前唱,便是對奧裡維也不免喉嚨梗塞。她最喜歡貝多芬用蘇格蘭歌辭譜成的一個曲子,叫做《忠實的瓊尼》,極幽靜而骨子裡又極溫柔的作品……就像她的為人。奧裡維每次聽了都禁不住要流淚。 她更喜歡聽兄弟彈琴。她要把雜務趕緊做完,一方面開著廚房門,想聽到奧裡維的琴聲;但不管她怎麼小心,他老是抱怨她安放碗盞的聲響。於是她把門關上,等到收拾完了,才來坐在一張矮凳上,並不靠近鋼琴,——他彈琴的時候有人靠近就會受不了,——而是在壁爐前面,像一頭小貓那樣蹲著,背對著琴,眼睛瞅著壁爐內金黃的火舌在炭團上靜靜的吞吐,想著過去的種種,出神了。敲了九點,她得鼓著勇氣提醒奧裡維時間已到。要使他從幻想之中醒過來,要使她自己脫離縹緲的夢境,都不是容易的事。但奧裡維晚上還有功課,並且又不宜於睡得太遲。他並不立刻聽從,音樂完了以後,還要經過相當的時間才能工作。他的思想在別處飄浮,往往九點半過了還沒有走出雲霧。安多納德坐在桌子對面做著活兒,明明知道他一事不做,可不敢多瞧他,免得露出監督的神氣使他不耐煩。 他正在經歷青春的轉變時期,——幸福的時期,——喜歡過著懶洋洋的日子。額角長得很清秀;眼睛像女孩子的,放蕩,天真,周圍時常有個黑圈;一張闊大的嘴巴,嘴唇有點虛腫,掛著一副譏諷的,含糊的,心不在焉的,頑皮的笑容;過於濃密的頭髮直掉到眼前,在腦後的差不多像髮髻一樣,還有一簇挺倔強的在那裡高聳著;——一條寬鬆的領帶掛在脖子裡,——(姊姊可是每天早上替他扣得好好的;)——上衣的鈕扣是留不住的,雖然姊姊忙著替他縫上去;襯衣不用袖套;一雙大手,腕部的骨頭突得很出。他露出一副狡猾的,瞌睡的,愛舒服的神氣,愣頭傻腦的老半天望著天空,眼睛骨碌碌的把安多納德屋裡的東西一樣樣的瞧過來,——書桌是放在她屋裡的,——瞧著小鐵床和掛在床高頭的象牙十字架,——瞧著父親母親的肖像,——瞧著一張舊照片,上面是故鄉的鐘樓與小河。等到眼睛轉到姊姊身上,看她不聲不響做著活兒,臉色那麼蒼白,他突然覺得她非常可憐而對自己非常惱恨,認為不應該閒蕩,便振作精神,趕緊做他的功課,想找補那個損失的時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