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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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克利斯朵夫又發覺這些大量的音樂其實內容只有一點兒。在所有的音樂會中他都看到同樣的作家,聽到同樣的曲子。豐富的節目老是在一個圈子裡打轉。貝多芬以前的差不多絕無僅有,瓦格納以後的也差不多絕無僅有。便是在貝多芬與瓦格納之間,又有多少的空白!似乎音樂就只限於幾個著名的作家。德國五六名,法國三四名,自從法俄聯盟以來又加上半打莫斯科的曲子。——古代的法國作家,毫無。意大利名家,毫無。十七十八世紀的德國巨頭,毫無。現代的德國音樂,也毫無,只除掉理查·施特勞斯一個,因為他比別人乖巧,每年必定到巴黎來親自指揮一次,拿出他的新作品。 至於比國音樂,捷克音樂,更絕對沒有了。但最可怪的是:連當代的法國音樂也絕無僅有。——然而大家都用著神秘的口吻談著法國的現代音樂,仿佛是震動世界的東西。克利斯朵夫只希望有機會聽一聽;他毫無成見,抱著極大的好奇心,非常熱烈的想認識新音樂,瞻仰一下天才的傑作。但他雖然費盡心思,始終沒聽到;因為單是那三四支小曲,寫得相當細膩而過於冷靜過於雕琢的東西,並沒引起他的注意,他也不承認它們便是現代的法國音樂。 克利斯朵夫在自己不能表示意見之前,先向音樂批評界去討教一下。 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批評界裡誰都有主張,誰都有理由。不但各個音樂刊物都以互相抵觸為榮,便是一個刊物的文字也篇篇矛盾。要是把它們全部看過來的話,你准會頭腦發昏。幸而每個編輯只讀他自己的文章,而群眾是一篇都不讀的。但克利斯朵夫一心要對法國音樂界有個準確的概念,便一篇都不肯放過;結果他不禁大為佩服這個民族的鎮靜功夫,處在這樣的矛盾中間還能像魚在水裡一樣的悠然自得。 在這紛歧的輿論中,有一點使他非常驚奇:就是批評家們的那副學者面孔。誰說法國人是什麼都不信的可愛的幻想家呢?克利斯朵夫所見到的,比萊茵彼岸所有的批評家的音樂知識都更豐富,——即使他們一無所知的時候也顯得如此。 當時的法國音樂批評家都決意要學音樂了。有幾個也是真懂的:那全是一些怪物;他們居然花了番心血對他們的藝術加以思考,並且用自己的心思去思考。不必說,這般人都不大知名,只能隱在幾個小雜誌裡,除了一二個例外是踏不進報館的。他們誠實,聰明,挺有意思,因為生活孤獨而有時不免發些怪論,冥思默想的習慣使他們在批評的時候不大容忍,傾向於嘮叨。——至於其他的人,都匆匆忙忙學了些初步的和聲學,就對自己新近得來的知識驚奇不置,跟姚爾鄧先生學著文法規則的時候一樣高興得出神: 「D, a, Da; F, a, Fa; R, a, Ra……啊,妙極了!……啊!知道一些東西多有意思……」① ﹛①莫利哀的喜劇《冒充貴族》寫一個鄙俗的市儈姚爾鄧想學做貴族,請了音樂教師,舞蹈教師,哲學教師來教育自己。此處所引系第二幕第四場姚爾鄧與哲學教師的對白的節略。﹜ 他們嘴裡只講著主旋律與副主旋律,調和音與合成音,九度音程的聯繫與大三度音程的連續。他們說出了某頁樂譜上一組和音的名稱,就忙著得意揚揚的抹著額上的汗:自以為把整個作品說明了,幾乎以為那曲子是自己作的了。其實他們只像中學生分析西賽羅①的文法一般,背一遍課本上的名詞罷了。但是最優秀的批評家也不大能把音樂看做心靈的天然的語言;他們不是把它看作繪畫的分支,就是把它變成科學的附庸,僅僅是一些拼湊和聲的習題。像這樣淵博的人物自然要追溯到古代的作品。於是他們挑出貝多芬的錯誤,教訓瓦格納,至於柏遼茲和格魯克,更是他們公然訕笑的對象。依照當時的風氣,他們認為除了賽白斯蒂安·巴赫與特皮西之外,什麼都不存在。而近年來被大家亂捧的巴赫,也開始顯得迂腐,老朽,古怪。漂亮人物正用著神秘的口吻稱揚拉摩和哥波冷②了。 ﹛①西賽羅為紀元前一世紀羅馬帝國時代的大演說家,大文豪。其選集為今法國中學生讀拉丁文時必修之書。﹜ ﹛②拉摩(1683—1764)與哥波冷(1668—1732)均為法國大作曲家,但其真正的價值直至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方始被人賞識。近代法國音樂家如特皮西,如拉凡爾,均尊奉前二人為法國音樂的創始者。﹜ 這些學者之間還要掀起壯烈的爭辯。他們都是音樂家,但所以為音樂家的方式各各不同;各人以為唯有自己的方式才對,別人的都是錯的。他們互詆為假文人,假學者;互相把理想主義與唯物主義,象徵主義與自然主義,主觀主義與客觀主義,加在對方頭上。克利斯朵夫心裡想,從德國跑到這兒來再聽一次德國人的爭辯,豈不冤枉。照理,他們應該為了美妙的音樂使大家可以有許多不同的方式去享受而表示感激,可是他們非但沒有這種情緒,還不允許別人用一種和他們不同的方式去享受。 當時的音樂界正為了一聲新的爭執而分成兩大陣營,廝殺得非常猛烈:一派是對位派,一派是和聲派。一派說音樂是應當橫讀的,另外一派說是應當直讀的。直讀派口口聲聲只談著韻味深長的和絃,融成一片的連鎖,溫馨美妙的和聲:他們談論音樂,仿佛談論一個糕餅鋪。橫讀派卻不答應人家重視耳朵:他們認為音樂是一篇演說,像議院的開會,所有發言的人都得同時說話,各人只說各人的,決不理會旁人,直到自己說完為止;別人聽不見是他們活該!他們盡可在明天的公報上去細讀:音樂是給人讀的,不是聽的。克利斯朵夫第一次聽見橫讀派與直讀派的爭議,以為他們都是瘋子。人家要他在連續派與交錯派兩者①之間決定態度,他就照例用箴言式的說話回答: ﹛①連續派與交錯派即橫讀派與直讀派,亦即對位派與和聲派。﹜ 「諸位,此黨彼黨,我都仇視!」 但人家緊自問個不休:「和聲跟對位,在音樂上究竟哪一樣更重要?」 「音樂最重要。把你們的音樂拿出來給我看看!」 提到他們的音樂,他們的意見可一致了。這些勇猛的戰士,在好鬥那一點上互相爭勝的傢伙,只要眼前沒有什麼盛名享得太久的古人給他們攻擊,都能為了一種共同的熱情——愛國的熱情——而攜手。他們認為法國是個偉大的音樂民族。他們用種種的說辭宣告德國的沒落。——對於這一點,克利斯朵夫並不生氣。他自己早就把祖國批駁得不成樣子,所以平心而論,他不能對這個斷語有何異議。但法國音樂的優越未免使他有些奇怪:老實說,他在歷史上看不出法國音樂有多少成績。然而法國音樂家一口咬定,他們的藝術在古代是非常美妙的①。 ﹛①十四十五兩世紀文藝復興時代,法—比學派在音樂史上極占重要,十六世紀的法國音樂尤其盛極一時。但這種情形直至二十世紀初年方被學者逐漸發見,向世人披露。﹜ 為了闡揚法國音樂的光榮,他們先把上一世紀的法國名人恣意取笑,只把一個極好極純樸的大師除外,而他還是個比國人①。做過了這番掃蕩工作,大家更容易讚賞古代的大師了:他們都是被人遺忘的,有的是始終不知名而到今日才被發掘出來的。在政治上反對教會的一派,認為什麼都應當拿大革命時代做出發點;音樂家卻跟他們相反,以為大革命不過是歷史上的一個山脈,應當爬上去觀察山後的音樂上的黃金時代。長時期的消沉過後,黃金時代又要來了:堅固的城牆快崩陷了;一個音響的魔術師正變出一個百花怒放的春天,古老的音樂樹上已經長出新枝嫩葉;在和聲的花壇裡,奇花異卉眯著笑眼望著新生的黎明;人們已經聽到琤琮的泉聲,溪水的歌唱……那境界簡直是一首牧歌。 ﹛①此系指賽查·法朗克,生於比國而久居巴黎,終入法國籍,為十九世紀最大作曲家之一,對近代法國音樂之再生運動極有影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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