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七二


  終於克利斯朵夫的意識慢慢從酒意和音樂中間浮起來,迷迷忽忽的覺得背後有人指手劃腳,便轉過身來,看見了兩位鑒賞家。他們倆立刻撲過來,抓著他的手使勁的搖,——西爾伐尖聲的說他彈得出神入化,古耶一本正經的扮著學者面孔說他的左手像魯賓斯坦,右手像巴特洛夫斯基①,——(或者是右手像魯賓斯坦,左手像巴特洛夫斯基。)——兩人又一致同意的說,這樣一個天才決不該被埋沒;他們自告奮勇要教人知道他的價值,可是心裡都打算儘量利用他來替自己博取榮譽和利益。

  ﹛①安東·魯賓斯坦為十九世紀俄國大鋼琴家兼作曲家,巴特洛夫斯基為近代波蘭鋼琴家兼作曲家,政治家。﹜

  第二天,高恩請克利斯朵夫到他家裡去,挺殷勤的把自己一無所用的一架很好的鋼琴給他使用。克利斯朵夫因為胸中鬱積著許多音樂,煩悶之極,便老老實實接受了。

  最初幾天,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能有彈琴的機會快活極了;高恩也相當知趣,讓他安安靜靜的自得其樂。他自己也的確領略到一種樂趣。這是一種奇怪的,但是我們每個人都能觀察到的現象:他既非音樂家,亦非藝術家,而且是個最枯索,最無詩意,沒有什麼深刻的感情的人,卻對於這些自己莫名其妙的音樂感到濃厚的興趣,覺得其中有股迷人的力量。不幸他沒法靜默。克利斯朵夫彈琴的時候,他非高聲說話不可。他像音樂會裡冒充風雅的聽眾一樣,用種種浮誇的辭句來加按語,或是胡說八道的批評一陣。於是克利斯朵夫憤憤的敲著鋼琴,說這樣他是彈不下去的。高恩勉強教自己不要作聲,但那竟不由他作主:一忽兒他又嘻笑,呻吟,吹嘯,拍手,哼著,唱著,摹仿各種樂器的音響。等到一曲終了,要不把他荒唐的見解告訴給克利斯朵夫聽,他會脹破肚子的。

  他那個人是個古怪的混合品:有日耳曼式的多情,有巴黎人的輕薄,也有他喜歡自吹自捧的天性。他一忽兒酸溜溜的下些斷語,一忽兒不倫不類來一個比較,一忽兒說出粗野的,淫猥的,不健全的,荒謬絕倫的廢話。在頌贊貝多芬的時候,他竟看到作品中有猥褻的成分,有淫蕩的肉感。明明是憂鬱的思想,他以為有浮華的辭藻。《升C小調四重奏》,對於他是英武而可愛的作品。《第九交響樂》中那章崇高偉大的Adagio,使他想起羞人答答的希呂彭。聽到《第五交響樂》最初的三個音符,他就喊:「不能進去!裡面有人!」①他非常歎賞埃爾鄧蘭爾彭的《戰爭》,因為他在其中認出有汽車的呼呼聲。

  ﹛①以上各曲均貝多芬作品。《升C小調四重奏》為一首痛苦的詩歌。《第九交響樂》的第三章Adagio,富於恬淡隱忍,虔敬和平的情調。關於《第五交響樂》(俗稱《命運交響樂》)開始第一句的sol sol-sol-mi,貝多芬曾言:「命運就是這樣的來敲門的」,故高恩有此戲謔語。所謂三音符即指sol-sol-sol三字。﹜

  他會到處找出這些幼稚而不雅的形象來形容樂曲,教人奇怪他怎麼會愛好音樂。然而他的確愛好;對於某些段落,他用最荒唐最可笑的方式去領會,同時也真的會流眼淚。但他剛受了瓦格納的某一幕歌劇的感動,會立刻在鋼琴上彈一段奧芬白赫摹仿奔馬的音樂;或是在《歡樂頌歌》之後馬上哼一節咖啡店音樂會中的濫調①。那可使克利斯朵夫氣得直嚷了。——但最糟的還不是在高恩這樣胡鬧的時候,而是當他要說些深刻的微妙的話向克利斯朵夫炫耀的時候,以哈密爾頓而非西爾伐·高恩的面目出現的時候。在那種情形之下,克利斯朵夫便對他怒目而視,用冷酷的挖苦的話傷害哈密爾頓:鋼琴夜會往往鬧得不歡而散。可是第二天,高恩已經忘了;克利斯朵夫也後悔自己不該那麼粗暴而仍舊回來。

  ﹛①十九世紀的奧芬白赫(原籍德國,後入法國籍)以所作喜歌劇紅極一時,實則僅為第二三流作家。《歡樂頌》系指貝多芬《第九交響樂》中最後一章合唱,歌辭為德國詩人席勒原作。﹜

  這些都還沒有關係,只要高恩不約朋友來聽克利斯朵夫彈琴。但他需要拿他的音樂家向人賣弄,所以邀了三個小猶太人和他自己的情婦,——一個渾身都是脂肪的女人,其蠢無比,老說些無聊的雙關語,談著她所吃的東西,自以為是音樂家,因為她每天晚上在多藝劇院的歌舞中展覽她的大腿。克利斯朵夫第一次發見了這些人物,臉色都變了。第二次,他直截了當告訴高恩,說不再到他家裡彈琴了。高恩賭咒發誓的說,以後決不再邀請任何人。但他暗中照舊繼續,把客人藏在隔壁屋裡。自然,克利斯朵夫結果也發覺了,氣憤憤的掉頭便走,這一次可真的不回來了。

  雖然如此,他還是得敷衍高恩,因為他帶他上各國僑民的家裡,為他介紹學生。

  另一方面,丹沃斐·古耶過了幾天也上克利斯朵夫的小客店去訪問他。古耶看見他住得那麼壞,一點不表驚異,倒很親熱的說:

  「我想,請你聽音樂你一定覺得高興吧;我到處都有入場券,可以帶你一起去。」

  克利斯朵夫快活極了。他覺得對方非常體貼,便真心的道謝。那天古耶完全變了一個人,和他第一晚見到的大不相同。跟克利斯朵夫單獨相對的時候,他一點沒有傲慢的態度,脾氣挺好,怯生生的,一心想學些東西。唯有當著別人,他才會立刻恢復那種居高臨下的神氣與粗暴的口吻。此外,他的求知欲也老是有個實際的目的。凡是與現下的時尚無關的東西,他一概不發生興趣。眼前,他想把最近收到而無法判斷的一本樂譜徵求克利斯朵夫的意見:因為他簡直不大能讀譜。

  他們一同到一個交響樂會去。會場的大門是跟一家歌舞廳公用的。從一條蜿蜒曲折的甬道走到一間沒有第二出口的大廳:空氣惡濁,悶人欲死;太窄的坐椅密密的擠在一起;一部分聽眾站著,把走道都壅塞了;——法國人是不講究舒服的!一個似乎煩惱不堪的男人,在那裡匆匆忙忙的指揮著貝多芬的一支交響樂,仿佛急於奏完的神氣。隔壁歌舞廳裡的音樂和《英雄交響樂》中的《葬禮進行曲》混在一塊兒。聽眾老是陸陸續續的進來,坐下,擎著手眼鏡東張西望,有的才安頓好,已經預備動身了。克利斯朵夫在這個趕節一樣的地方聚精會神的留意樂曲的線索,費了好大的勁終於得到一點兒快感;——(因為樂隊是很熟練的,而克利斯朵夫也久已沒聽到交響樂;)——不料聽了一半,古耶抓著他的手臂說:「咱們得走了,到另外一個音樂會去。」

  克利斯朵夫皺了皺眉頭,一聲不出的跟著他的嚮導。他們穿過半個巴黎城,到一間氣味像馬房似的大廳,在別的時間,這兒是上演什麼神幻劇或通俗戲劇的:——音樂在巴黎像兩個窮苦的工人合租一間房:一個從床上起來,一個就鑽進他的熱被窩①,——空氣當然談不到:從路易十四起,法國人就認為這種空氣不衛生;但戲院裡的衛生和從前凡爾賽宮裡的一樣,是教人絕對喘不過氣來的那種衛生。一個莊嚴的老人,像馬戲班裡馴服野獸的騎師一般,正在指揮瓦格納樂劇中的一幕:可憐的野獸——歌唱家——也仿佛馬戲班裡的獅子,對著腳燈愣住了,直要挨了鞭子才會記起自己原來是獅子。一般假作正經的胖婦人和癡駿的小姑娘,堆著微笑看著這種表演。

  ﹛①至第一次大戰為止,巴黎交響樂音樂會的場子均極可憐。巴特羅樂隊租用冬季馬戲場,拉摩灤樂隊租用水塔戲院及天野大道旁的夏令馬戲場。﹜

  等到獅子把戲做完,樂隊指揮行過了禮,兩人都被大眾拍過了手,古耶又要把克利斯朵夫帶到第三個音樂會去。但這一回克利斯朵夫雙手抓住了坐椅的靠手,聲明再也不走了:從這個音樂會跑到那個音樂會,這兒聽幾句交響樂,那兒聽一段協奏曲,他已經夠受了。古耶白白的跟他解釋,說音樂批評在巴黎是一種行業,並且是看比聽更重要的行業。克利斯朵夫抗議說,音樂不是給你坐在馬車上聽的,而是需要凝神壹志的去領會的。這種炒什錦似的音樂會使他心裡作惡,他每次只要聽一個就夠了。

  他對於這種音樂方面的漫無節制覺得很奇怪。像多數的德國人一樣,他以為音樂在法國占著很少的地位;所以他意想中以為能聽到分量少而質地很精的東西。不料一開場,七天之內人家就給他十五個音樂會。一星期中每個晚上都有,往往同時有兩三個,在不同的區域裡舉行。星期日一天共有四個,也是在同一時間內。克利斯朵夫對於這等其大無比的音樂胃口不勝欽佩。節目的繁重也使他吃驚。他一向以為只有德國人聽音樂才有這等海量,那是他從前在國內痛恨的;此刻卻發見巴黎人的肚子還遠過於德國人。

  席面真是太豐盛了:兩支交響樂,一支協奏曲,一支或二支序曲,一幕抒情劇。而且來源不一:有德國的,有俄國的,有斯堪的納維亞國家的,有法國的;仿佛不管是啤酒,是香檳,是糖麥水,是葡萄酒,——他們能一齊灌下,決不會醉。巴黎那些小鳥兒的胃口竟這麼大,克利斯朵夫簡直看呆了。他們卻若無其事,好比無底的酒桶,儘管倒進許多東西,實際上可點滴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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