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因此,克利斯朵夫瞧著她,她也瞧著克利斯朵夫。她不大說話,但只要嘴角上露出一點不可捉摸的笑影,就可把克利斯朵夫催眠。笑影掠過以後,又是一副冰冷的面孔,淡漠的眼睛;她招呼晚飯,冷冷的和僕人說話,似乎不再聽客人的話了。然後,她眼睛又亮起來,插幾句話,清楚明白,表示她什麼都聽到,什麼都懂得。

  她把她哥哥對克利斯朵夫的評語冷靜的檢討了一下:她素來知道弗朗茲誇大的脾氣;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那個喜歡挖苦的性格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她哥哥不是在她面前誇說克利斯朵夫長得如何漂亮如何體面嗎?——似乎弗朗茲有種天賦,專門會看到事實的反面,或是故意以此為樂。但把克利斯朵夫仔細研究之下,她也承認弗朗茲說的並非完全虛妄;而她一步一步推究進去的時候,發見克利斯朵夫的確有一種力,雖然還沒固定,還沒平衡,但是很厚實很大膽。她看了很高興,因為她比誰都明白力量多麼難得。她有本領教克利斯朵夫說話,教他自動透露思想,顯出他智力的限度與缺點。她要他彈琴。她不喜歡音樂,可懂得音樂,並且能辨別出克利斯朵夫的音樂的特色,雖然毫不感動。始終保持著冷淡而有禮的態度,她只用幾句簡短,中肯,而沒有一點誇獎意味的話,表示她對克利斯朵夫的關切。

  克利斯朵夫感覺到這一點,非常得意;因為他覺得這樣的判斷是有價值的,她的贊許是難得的。他毫不掩藏他有征服她的意思,而因此所表示的天真教三位主人都為之微笑:他只對於第斯說話,也只為了於第斯說話;對其餘兩個,他簡直不理,仿佛根本沒有那兩個人。

  弗朗茲瞧著他,嘴唇和眼睛都跟著克利斯朵夫說話而扯動,神氣有點佩服又有點俏皮。他跟父親和妹子丟著眼風,不由得笑了出來。妹子卻不動聲色,只裝不看見。

  洛太·曼海姆是個高大結實的老人:背有點兒駝,皮色鮮紅,灰色的頭髮梳得根根向上,像刷子一樣,須和眉毛都很黑;一張笨重的臉很有氣魄,神氣是喜歡挖苦人的。他用著老奸巨猾的和善的態度,也在研究克利斯朵夫;而他也立刻辨別出這個青年的確「有點兒東西」。但他既不關心音樂,也不關心音樂家:那不是他的一行,他一點不懂,而且非但不隱瞞,還為此自鳴得意:——像他這種人肯承認有什麼事不懂,是為的表示驕傲。——克利斯朵夫很不客氣而並無惡意的,明白表示用不著銀行家先生奉陪,只要有于第斯小姐和他談天就不會寂寞了;老人家聽了覺得怪有意思,便去坐在火爐旁邊讀報,心不在焉的,含譏帶諷的,聽著克利斯朵夫的廢話和他古怪的音樂,想到竟會有人懂得這一套而覺得有趣,不由得暗中好笑;後來他也不願意再留神他們的談話,把估量生客這件差事交給女兒去了。而她也的確不辱使命。

  克利斯朵夫走了以後,洛太問於第斯:

  「嗯,你居然套出了他的真話;你覺得這個藝術家怎麼樣?」

  她笑了笑,想了一會,作了個總結:「他有點兒糊塗,可並不傻。」

  「對,」洛太接著說,「我也覺得這樣。那末他是會成功的了?」

  「我相信他會成功。他是個強者。」

  「好,」只有對強者才感興趣的洛太用著一種強者的邏輯回答,「那就該幫助他了。」

  克利斯朵夫回去也很佩服於第斯·曼海姆,但並不動心。對這一點於第斯是看錯了。一個是由於感覺靈敏,一個是由於本能(那為他是代替機智的),兩人彼此都誤會了。她臉上那個謎和頭腦的活躍,的確把克利斯朵夫迷住了;但他並不愛她。他的眼睛和精神是受了誘惑,心可是並不。——為什麼呢?——倒不容易說。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曖昧不明的或令人不安的性格嗎?但在別的情形之下,這反而多了一個刺激愛情的因素:一個人不怕自討苦吃的時候,才是愛情最強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的不愛於第斯,跟他們本人都不相干的。真正的理由,使他們倆都覺得有點屈辱的理由,是他和最近一次的戀愛還隔得太近。他並不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

  但他在熱愛阿達的時候消耗了多少的信心,多少的精力,多少的幻象,現在剩下來的已不夠培植一股新的熱情。要希望冒起另外一朵火焰,必需在心中另外燒起一堆火來:在舊火已熄,新火未燃的期間,只能有些轉眼即滅的火星,有些上次大火中留下來的殘灰餘燼,發出一道明亮而短促的光,因為缺乏燃料而馬上熄滅的。再過六個月,他或許會盲目的愛上於第斯。現在他只把她當朋友看待,——當然是一個亂人心意的朋友;——但他努力驅除這種騷亂:因為這會引起他對於阿達的不愉快的回憶。於第斯對他的吸引力,是在於她跟別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而非在於跟別的女人相同的地方。

  她是他見到的第一個聰明女子。聰明,是的,她渾身上下都是聰明。便是她的美,——她的舉止,動作,面貌,嘴唇的曲線,眼睛,手,清瘦典雅的身段,——也反映出她的聰明;她的身體就是靠聰明塑成的;沒有了聰明,她就會顯得醜了。這聰明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喜歡。他以為她胸襟如何寬大,如何灑脫,其實她並沒到這個程度:他還不知道她令人失望的地方呢。他渴想向於第斯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思想讓她分擔一些。他從來沒有能找到一個關切他的思想的人:得一知己是多麼快樂啊!他小時候常常抱怨沒有姊妹,認為一個姊妹應當比一個兄弟更能瞭解他。見到了于第斯,友誼那個虛幻的希望又復活了。他根本沒想到愛情。因為沒有愛情,所以他認為和友誼相比之下,愛情簡直太平凡了。

  克利斯朵夫這種微妙的心理,於第斯不久就感覺到了,大為氣惱。她並不愛克利斯朵夫;而且為她顛倒的年輕人已經有過不少,都是本地有錢而有身份的子弟,即使克利斯朵夫對她傾心,也不見得會使她怎麼得意。但知道他竟無動於衷,她可心中有氣了。眼看自己只能在理智方面對他發生影響,未免太委屈了;女人要能使男人失掉理智才覺得更有意思!何況她並沒用什麼理智去影響人家,根本是克利斯朵夫一廂情願,憑空造出來的。

  於第斯脾氣很專橫。她平素把她認識的一般青年的軟弱的思想支配慣了。既然他們庸庸碌碌,她認為控制他們也沒多大意思。對付克利斯朵夫可困難得多,所以也有趣得多。她壓根兒不理會他的什麼計劃,但很高興去支配那個簇新的頭腦,那股獷野的力,使它們成器,——當然是照她的而不是照她不屑瞭解的克利斯朵夫的辦法。但她立刻發覺要做到這一步非經過一番鬥爭不可;克利斯朵夫有的是各種各樣的成見,有的是她認為過激而幼稚的思想:那都是些敗草,她決意要拔掉的;可是一根都沒拔掉。她的自尊心一點沒得到滿足。克利斯朵夫倔強得厲害。既然不動愛情,他用不著在思想上對她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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