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


  她不服氣,在某一個時期內想要征服他。克利斯朵夫那時雖然頭腦清楚,也差點兒重蹈覆轍。男子只要有人奉承,使他的驕傲與欲望獲得滿足,就極容易上當;而富於幻想的藝術家更容易受騙。於第斯不難把克利斯朵夫誘入戀愛的陷阱,把他再毀一次,也許毀得更徹底。可是她照例很快就不耐煩了,認為犯不上費那麼大的勁去征服這樣的一個人;克利斯朵夫已經使她膩煩;她已經不瞭解他了。

  他一過了某種限度,她就不能瞭解。至此為止,她是完全懂得他的。再要往前,就不能單靠她出眾的聰明了;那需要一點熱誠,或者暫時可以刺激熱誠的幻想,就是說:愛情。她很瞭解克利斯朵夫對人對事的批判,認為很有意思,相當中肯;她自己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她所大惑不解的是,在實行這些思想可能碰到危險或麻煩的時候,為什麼要把思想去影響自己的實際生活。克利斯朵夫對所有的人取著反抗態度是不會有結果的:他總不見得自命要改造社會吧?……那末是什麼意思呢?……不是自己把腦袋往牆上撞嗎?一個聰明人盡可批判別人,暗地裡嘲笑別人,輕視別人;但他的行事是跟他們一樣的,僅僅略勝一籌罷了:這才是控制人的唯一的辦法。思想是一個世界,行動又是一個世界。何苦做自己思想的犧牲品呢?思想要真實:那當然!可是幹麼說話也要真實呢?

  既然人類那麼蠢,擔當不是真理,幹麼要強迫他們擔當?忍受他們的弱點,面上遷就,心裡鄙薄,覺得自己無掛無礙:你豈不得意?要說這是聰明的奴隸的得意也可以。但反正免不了做奴隸,那末即以奴隸而論,還是逞著自己的意志去做奴隸,不必再作那些可笑而無益的鬥爭。最要不得的是做自己思想的奴隸而為之犧牲一切。一個人不該上自己的當。——她清清楚楚看到,要是克利斯朵夫一意孤行,走著和德國藝術德國精神的偏見反抗到底的路,一定會使所有的人跟他作對,連他的保護人在內,結果是一敗塗地。她不懂為什麼他要跟自己過不去,要把自己毀滅而後快。

  要懂得這一點,先要懂得他的目的不在於成功而在於信仰。他信仰藝術,信仰他的藝術,信仰他自己,把這些當作不但是超乎一切利害的,而且是超乎他的生命的現實。等到她的批評使他不耐煩了,他用著天真的誇大的口氣說出這些理由時,她先是聳聳肩膀,不拿他當真,她認為他只是唱高調,像她哥哥那樣,每隔多少時候總得宣說一番又荒唐又偉大的決心而決不冒冒失失去實行的。後來看見克利斯朵夫真是為這些空話著了迷,她便認為他是瘋子,對他不感興趣了。

  從此她不再費心表現自己的長處,只拿出她的本相來了:她骨子裡是個十足地道的德國人,遠過於你一開頭所看到的,也遠過於她自己所想像的。——大家錯怪以色列人,說他們不屬於任何民族,在歐洲無論哪一個地方都保存著他們清一色的民族性,不受當地民族的影響。其實,世界上沒有一個民族比猶太人更容易感染土著的氣息;法國猶太與德國猶太之間固然有不少共同點,但從他們居留的國家得來的不同點更多;他們接受異族的思想習慣特別快,並且接受的還是習慣多於思想。而所謂第二天性的習慣,在大多數人竟是獨一無二的天性,所以一個地方的土著根本沒資格責備猶太人缺少深刻而經過思考的民族性,因為這特性在土著身上連影子都找不到。

  女人原來對外界的影響比較感覺靈敏,對生活情況也適應得更快,更能隨遇而安,而全歐洲的猶太女人尤其能把當地的物質與精神兩方面的風氣學得惟妙惟肖,往往還過分,——同時仍保存著他們的輪廓,保存他們的民族特有的那種亂人心意的,濃烈的,經久不散的魅力。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驚異。他在曼海姆家遇到那些姑母,堂表姊妹,和于第斯的女朋友們。其中有幾個雖然極不像德國人,熱烈的眼睛和鼻子離得很近,鼻子又和嘴巴離得很近,輪廓分明,暗黃色的皮膚長得很厚,雖然她們整個的外表都不像德國女人,可是比真正的德國女人更徹底的德國化:談話,裝束,都跟德國女人一般無二,甚至還要過火。

  於第斯比她們這一批都高明;你比較之下就能看出她的智力有哪些過人的地方,她的人品有哪些是自己修養得來的。可是別人所有的大多數缺點,她也一樣具備。在思想方面她比別人自由得多,差不多完全獨往獨來,但她的行事並不比人家更大膽;至少她實際的利害觀念在這兒代替了她獨往獨來的精神。她相信社會,相信階級,相信偏見,因為通盤計算之下,她覺得這些對她還是有利的。她徒然嘲笑德國氣質,她自己就是亦步亦趨的追隨著德國潮流。她很感覺到某個知名的藝術家的平庸,但照舊尊敬他,因為他是知名的;而假使她和他有來往,她更要佩服他,讓自己的虛榮心滿足一下。她不大喜歡勃拉姆斯的作品,暗中還疑心他不過是個第二流的藝術家;但他的榮名使她肅然起敬;又因為收到過他五六封信,她更毫不遲疑的斷定他是當代最大的音樂家。

  克利斯朵夫的價值,副官長弗雷希的愚蠢,都是她確認的事實;但弗雷希的追求她的財富,比克利斯朵夫純粹的友誼使她更得意:因為不管他多麼傻,一個軍官終究是另一階級的人物;而一個德國的猶太女子比別的女子更難踏進這一個階級。她並不相信這些無聊的封建觀念,也很明白假使她嫁給副官長弗雷希,倒是她給了他面子,然而她還是拚命想勾引他,不惜卑躬屈膝對這個傻瓜做著媚眼,逢迎吹拍,唯恐不至。這個驕傲的猶太姑娘,有資格驕傲的姑娘,銀行家曼海姆的聰明而眼高的女兒,平素多麼瞧不起德國的小布爾喬亞婦女的,竟想降低身份去學她們的樣。

  這一次的經驗,時間並不久。克利斯朵夫對於第斯的幻想很快就消滅了,差不多和幻想來的時候一樣快。說句公道話,這是應該由於第斯負責的,因為她一點不想法使他保留幻想。像這種性格的女子一朝把你批判定了,把你在心中丟開之後,你就不存在了,她心目中已經沒有你這個人,會對著你毫無顧忌的暴露她的靈魂,不以為羞,好似不怕在貓狗前面赤身露體一樣。克利斯朵夫看到了於第斯的自私,冷酷,性格的平庸。

  幸而時間還短,他沒有完全為她著迷。但他的發見已經使他痛苦,使他煩躁。他雖不愛於第斯,可愛著於第斯可能成就的——應該成就的人物。她美麗的眼睛使他感到一種痛苦的誘惑,難以忘懷;儘管他現在知道了這雙眼睛裡面只有一顆萎靡不振的心靈在那兒睡著,他仍舊把它們看做先前所看到的,他願意看到的那個樣子。這是沒有愛情的愛的幻覺。一般藝術家不完全耽溺在自己作品裡的時候,那種幻覺在他們心中是占著很重要的地位的。無意中碰到的一張臉就會使他們有這個境界;他們能看出它所有的美,為本人不覺得的,不以為意的;而因為本人不以為意,所以藝術家更愛那個美。他們有如愛一個快要死滅而無人賞識的美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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