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九二


  他笑著,他望著她。其實她的確像她所說的,決無意思此刻就離開克利斯朵夫;雖然他常常使她膩煩,使她氣惱,她也知道像他這樣的忠誠是多麼可貴;而且她也並不愛別人。她剛才的話是說著玩的,一半因為知道他不喜歡這種話,一半因為覺得玩弄這些危險而不清不白的思想自有一種樂趣,像小孩子喜歡攪弄髒水一樣。他知道這點,並不恨她。但對於這一類不健全的辯難,對於跟這個捉摸不定而心神不安的女子的爭執,他覺得厭倦了;為了要無中生有的,在她身上找出優點來騙自己而化那麼大的勁,他也厭倦了,有時甚至厭倦得哭了。他想:「為什麼她要這樣呢?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呢?人生真無聊!」……

  同時他微微笑著,望著俯在他身上的那張嬌豔的臉,藍的眼睛,花一般的皮色,愛笑愛嘮叨而帶點蠢相的嘴巴,半開半闔的,露著舌頭與滋潤的牙齒的光彩。他們的嘴唇差不多碰上了;可是他仿佛是遠遠的看著她,很遠很遠,像從別一個世界上望過來的;他眼看她慢慢的遠去,隱沒在雲霧裡了……隨後他竟瞧不見她了,聽不見她了。他忘了一切,只想著音樂,想著他的夢,想著跟阿達完全無關的事。他聽見一個調子。他靜靜的在那裡作曲……啊!美妙的音樂!……多麼淒涼,淒涼欲絕!可又是溫柔的,慈愛的……啊!多麼好!……可不是?可不是?……其餘的一切都是虛幻的。

  他被人抓著手臂推了幾下,聽見有個聲音喊著:

  「喂,你怎麼啦?你真的瘋了嗎?幹麼這樣的瞅著我呢?幹麼不回答我呢?」

  他又看到了那雙望著他的眼睛。那是誰啊?……啊!是的……他歎了一口氣。

  她仔細的把他打量著,要知道他想些什麼。她弄不明白,只覺得自己白費氣力,沒法把他完全抓住,他老是有扇門可以逃的。她暗中生氣了。

  有一次她把他從這種出神的境界中叫回來,問:「幹麼你哭呀?」

  他把手抹了抹眼睛,才覺得濕了。

  「我不知道,」他說。

  「幹麼你不回答?我已經問了你三遍啦。」

  「你要什麼呢?」他語氣很溫和的說。

  她又開始那些古怪的辯論,他做了一個厭倦的手勢。

  「別急,」她說,「我再說一句就完啦。」

  可是她又滔滔不竭的說開去了。

  克利斯朵夫氣得直跳起來:「你能不能不再跟我說這些下流話?」

  「我是說著玩兒的。」

  「那末找些乾淨一點的題目!」

  「至少你得跟我討論一下,說出你討厭的理由。」

  「這有什麼理由可說的!譬如垃圾發臭,難道還得討論它發臭的原因嗎?它發臭,那就完了,我只能堵著鼻子走開。」

  他憤恨的走了,邁著大步,呼吸著外邊冰冷的空氣。

  可是她又來了,一次,兩次,十次。凡是能傷害他良心的,使它難堪的,她都一齊抖出來擺在他面前。

  他以為這不過是一個神經衰弱的女子的病態的玩藝兒,喜歡把磨人當作消遣。他聳聳肩膀,或是假裝不聽她的,並不拿她當真。但他有時仍不免想把她從窗裡扔出去:因為神經衰弱這個病和鬧神經衰弱的人對他都不是味兒……

  然而只要離開她十分鐘,他就會把一切討厭的事忘得乾乾淨淨。他又抱著新的希望新的幻象回到阿達身邊去了。他是愛她的。愛情是一種永久的信仰,一個人信仰,就因為他信仰,上帝存在與否是沒有關係的。一個人愛,就因為他愛,用不著多大理由!……

  克利斯朵夫和伏奇爾一家吵過以後,不能再在他們屋子裡住下去了,魯意莎只能另找一所屋子。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的小兄弟,久無音訊的恩斯德,突然回家了。他試過各種行業,結果都給人攆走,丟了差事,不名一文,身體也搞壞了,他認為還是回到老家來養息一會的好。

  恩斯德和兩個哥哥的關係都不算壞;他們瞧不起他,他知道這點,可並不介意,所以不恨他們。他們也不恨他,因為恨他也是徒然。人家無論對他說什麼都等於是耳邊風。他眯著諂媚的眼睛笑著,裝做痛悔的神氣,心想著別處,嘴裡可是諾諾連聲,說著道謝的話,結果總在兩個哥哥身上敲到一些錢。克利斯朵夫對這個討人喜歡的壞蛋,不由自主的很有好感。他外表更像他們的父親曼希沃。和克利斯朵夫一樣的高大,結實,他五官端正,面貌之間好似人很爽直,眼神清朗,鼻子筆直,嘴巴帶著笑意,牙齒美麗,舉動很迷人。

  克利斯朵夫一看見他心就軟了,預先準備好要責備他的話,連一半都沒說出;他骨子裡對這個漂亮少年有點像母親對兒子那樣的偏寵,他不但和他同一血統,而且至少在體格上是替他掙面子的。他認為這兄弟心並不壞,再加恩斯德也一點兒不傻。他雖然沒有教育,倒也不俗,甚至對陶養心情的活動還感到興趣。他聽著音樂覺得津津有味,儘管不懂哥哥的作品,可仍好奇的聽著。克利斯朵夫一向沒有得到家裡的人多少同情,所以在某些音樂會中看到小兄弟在場也很高興。

  但恩斯德主要的本領,是徹底認識和善於利用兩個哥哥的性格。克利斯朵夫知道恩斯德的自私和薄情,知道他只有用得著母兄的時候才想到他們,但他照舊受他甜言蜜語的哄騙,難得會拒絕他的要求。他對他比對另一個兄弟洛陶夫喜歡得多。洛陶夫為人規矩安分,做事認真,很講道德,不向人要錢,也不拿錢給人,每星期日照例來看一次母親,待上一個鐘點,老講著自己的事,自吹自捧,吹他的商店和有關他的一切,從來不問一下別人的事,一點兒不表示關心,時間一到就走,認為責任已盡,有了交代了。

  這個兄弟,克利斯朵夫簡直受不了。他在洛陶夫回家的時候總想法待在外邊。洛陶夫可是嫉妒克利斯朵夫:他瞧不起藝術家,克利斯朵夫的名氣使他心裡難過。然而他在他的商人社會中常常利用哥哥的聲譽,只從來不跟母親或克利斯朵夫提到,假裝不知道哥哥有什麼名望。反之,凡是克利斯朵夫出了點不愉快的事,哪怕是極小的,他都知道。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這些胸襟狹窄的行為,只做不覺得;但他從來沒想到(要是發覺了,他是受不住的),洛陶夫所知道的對他不利的消息,一部分是從恩斯德那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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