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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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什麼話都聽不見了;他離開房間,整整衣衫預備出門。母親暗中已經留神了他一些時候,便跟到甬道裡怯生生的問他哪兒去。他一言不答,逕自走了,心裡很難過。 他奔到克裡赫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她們倆都在客廳裡,看他來了似乎不以為奇,很從容的招呼他。彌娜一邊寫信一邊從桌上伸過手來,心不在焉的向他問好。她因為沒有把信擱下來表示抱歉,裝作很留心聽他的話,但又時常扯開去向母親問點兒事。他原來預備好一套動人的措辭,說她們不在的時候他多麼痛苦;但他只能嘟嘟囔囔的說出幾個字,因為誰也不注意,也就沒勇氣往下說了:他自己聽了也覺得不順耳。 彌娜把信寫完了,拿著件活兒坐在一邊,開始講她旅行的經過,談到那愉快的幾個星期,什麼騎著馬出去玩兒啦,古堡中的生活啦,有趣的人物啦。她慢慢的興奮起來,說到某些故事,某些人,都是克利斯朵夫不知道的,但她們倆回想之下都笑了。克利斯朵夫聽著這篇話,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他不知道取什麼態度好,只能很勉強的陪著她們笑,眼睛老盯著彌娜,但求她對自己望一眼。 彌娜說話多半是對著母親的,偶爾望著他,眼神也跟聲音一樣,雖然和氣,可淡漠得很。她是不是為了母親而這樣留神呢?他很希望和她單獨談一談;可是克裡赫太太老待在這兒。他設法把話扯到自己身上,談他的工作,談他的計劃;他覺得彌娜毫不關心,便竭力引起她對自己的興趣。果然她非常注意的聽著了,常常插幾個不同的驚歎辭,雖然有時不甚恰當,口氣倒表示很關切。正當彌娜可愛的笑了笑,使他心裡飄飄然又存著希望的時候,她拿小手掩著嘴巴打了個呵欠。她立刻把話打住。她很客氣的道歉,說是累了。他站起身子,以為人家會留他的;可是並不。他一邊行禮一邊拖延時間,預備她們請他明天再來,但誰也不說這個話。他非走不可了。彌娜並不送他,只淡淡的很隨便的跟他握了握手。他就在客廳的中央和她分別了。 他回到家裡,心中只覺得恐懼。兩個月以前的彌娜,他疼愛的彌娜,連一點影蹤也沒有了。怎麼回事呢?她變了怎麼樣的人呢?世界上多少心靈原來不是獨立的,整個的,而是好些不同的心靈,一個接著一個,一個代替一個的湊合起來的。所以人的心會不斷的變化,會整個兒的消滅,會面目全非。可憐克利斯朵夫還從來沒見識過這些現象,一朝看到了簡單的事實,就覺得太殘酷了,不願意相信。並且他不勝驚駭的排斥這種念頭,硬以為自己看錯了,彌娜還是當初的彌娜。他決定第二天早上再去,無論如何要跟她談一談。 他睡不著覺,聽著自鳴鐘報時報刻,一小時一小時的數著。天一亮,他就在克裡赫家四周打轉,等到能進去了就馬上進去。他碰見的可並非彌娜,而是克裡赫太太。她素來起早,好動,那時在玻璃柵下提著水壺澆花;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就開玩笑似的叫了起來: 「哦!是你!……來得正好,我正有話跟你談。請等一等……」 她進去放下水壺,擦乾了手,回出來望著克利斯朵夫局促不安的臉色笑了笑;他已經覺得大禍臨頭了。 「咱們到花園裡去罷,可以清靜些,」她說。 他跟著克裡赫太太在花園裡走,那兒到處有他愛情的紀念。她看著孩子的慌亂覺得好玩,並不馬上開口。 「咱們就在這兒坐罷,」她終於說了一句。 他們坐在凳上,就是分別的前夜彌娜把嘴唇湊上來的那條凳上。 「我要談的事,你大概知道了罷,」克裡赫太太裝出嚴肅的神氣,使孩子更窘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克利斯朵夫。過去我認為你是個老實的孩子,一向信任你。哪想到你竟濫用我的信任,把我女兒弄得七顛八倒。我是托你照顧她的。你該敬重她,敬重我,敬重你自己。」 她語氣之中帶點兒說笑的意味:她對這種兒童的愛情並不當真;——但克利斯朵夫感覺不到;他一向把什麼事都看得很嚴重,當然認為那幾句埋怨是不得了的,便馬上激動起來。 「可是,太太……太太……」他含著眼淚結結巴巴的說,「我從來沒濫用您的信任……請您別那麼想,……我可以賭咒,我不是一個壞人……我愛彌娜小姐,我全心全意的愛她,並且我是要娶她的。」 克裡赫太太微微一笑。 「不,可憐的孩子,」她所表示的好意骨子裡是輕視,這一點克利斯朵夫也快看出來了。「那是不可能的,你這話太幼稚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問。 他抓著她的手,不相信她是說的真話,而那種特別婉轉的聲音差不多使他放心了。她繼續笑著說:「因為……」 他再三追問。她就斟酌著用半真半假的態度(她並不把他完全當真),說他沒有財產,彌娜還喜歡好多別的東西。他表示不服,說那也沒關係,金錢,名譽,光榮,凡是彌娜所要的,將來他都會有的。克裡赫太太裝著懷疑的神氣,看他這樣自信覺得好玩,只對他搖搖頭。他可一味的固執。 「不,克利斯朵夫,」她口氣很堅決,「咱們用不著討論,這是不可能的。不單是金錢一項,還有多少問題!……譬如門第……」 她用不著說完。這句話好比一支針直刺到他的心裡。他眼睛終於睜開了。他看出友好的笑容原來是譏諷,和藹的目光原來是冷淡;他突然懂得了他和她的距離,雖然他像兒子一樣的愛著她,雖然她也似乎像母親一樣的待他。他咂摸出來,她那種親熱的感情有的是高傲與瞧不起人的意味。他臉色煞白的站了起來。克裡赫太太還在那兒聲音很親切的和他說著,可是什麼都完了;他再也不覺得那些話說得多麼悅耳,只感到她浮而不實的心多麼冷酷。他一句話都答不上來。他走了,四周的一切都在打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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