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五四


  克利斯朵夫念了四遍才完全弄清楚。他昏昏沉沉,連快活的氣力都沒有了;突然之間他疲乏到極點,只能上床睡覺,把信翻來覆去的念著,吻著,藏在枕頭底下,老是用手去摸,看看是否在老地方。一陣無可形容的快感在他心中氾濫起來。他一覺睡到了天明。

  他的生活現在比較容易過了。彌娜忠誠不二的精神老在周圍飄蕩。他著手寫回信,但沒有權利自由發揮,第一要把真情隱藏起來:那是痛苦而不容易做到的。他用的過分客套的話一向很可笑,現在還得拿這些套語來很拙劣的遮掩他的愛情。

  信一寄出去,就等著彌娜的回音:他此刻整個兒的生活就是等信了。為了免得焦急,他勉強去散步,看書。但他只想著彌娜,像神經病似的嘴裡老念著她的名字,把它當做偶像,甚至拿一冊萊辛的著作藏在口袋裡,因為其中有彌娜這個名字;每天從戲院出來,他特意繞著遠路走過一家針線鋪,因為招牌上有Minna這五個心愛的字母。

  想到彌娜督促他用功,要他成名的話,他就責備自己不該荒廢時日。那種勸告所流露的天真的虛榮,是表示對他有信心,所以他很感動。為了不負她的期望,他決定寫一部不但是題贈給她,而且是真正為她寫的作品。何況這時他也沒有別的事可做。計劃剛想好,他就覺得樂思潮湧,好比蓄水池中積聚了幾個月的水,一下子決破了堤,奔瀉出來。八天之內他不出臥房,魯意莎把三餐放在門外,因為他簡直不讓她進去。

  他寫了一闋銅簫與絃樂器的《五重奏》。第一部是青春的希望與欲念的歌;最後一部是喁喁的情話,其中雜有克利斯朵夫那種帶點兒粗獷的詼謔。作品的骨幹是第二部Larghetto①,描寫一顆熱烈天真的心,暗示彌娜的小影。那是誰也不會認得的,她自己更認不得;但主要的是他能夠認得清清楚楚。他自以為把愛人的靈魂整個兒抓住了,快樂得發抖了。沒有一件工作比這個更容易更愉快。離別以後鬱結在他胸中的過度的愛情,在此有了發洩;同時,創造藝術品的慘淡經營,為控制熱情所作的努力,把熱情歸納在一個美麗清楚的形式之中的努力,使他精神變得健全,各種官能得到平衡,因之身體上也有種暢快的感覺。這是所有的藝術家都領略到的最大的愉快。創造的時候,他不再受欲念與痛苦的奴役,而能控制它們了;凡是使他快樂的,使他痛苦的因素,他認為都是他意志的自由的遊戲。只可惜這樣的時間太短:因為過後他照舊碰到現實的枷鎖,而且更重了。

  ﹛①Larghetto亦為音樂進動速度的名稱之一,比Adagio慢,比Largo快。﹜

  只要克利斯朵夫為這件工作忙著,就差不多沒有時間想到彌娜不在:他和她在一起生活。彌娜不在彌娜身上,而整個兒在他心上。但作品完成以後,他又孤獨了,比以前更孤獨更沒精神了;他想起寫信給她已經有兩星期而還沒有回音。

  他又寫了封信,可不能再像第一封那樣的約束自己。他埋怨彌娜把他忘了,用的是說笑的口吻,因為他並不真的相信。他笑她懶惰,很親熱的耍弄了她幾句。他藏頭露尾的提到自己的工作,故意刺激她的好奇心,同時也因為想讓她回來以後出其不意的高興一下。他把新買的帽子描寫得很仔細;又說為了服從小王后的命令,——他把她每句話都當真的,——老守在家裡,對一切邀請都託病謝絕;可並沒補上一句,說他連跟大公爵都冷淡了,因為某次爵府裡有晚會找他,他竟沒去。全封信都表示他快活得忘其所以,信裡最多的是情人們頂喜歡的,心照不宣的話,以為只有彌娜一個人懂的,他覺得自己手段高明,居然把應該用到愛情二字的地方都用友誼代替了。

  寫完了,他暫時寬慰了一下:第一因為寫信的時候好像就和彌娜當面談了一次;第二因為他相信彌娜一定會馬上答覆。所以他三天之內很有耐性,這是預算信件一來一往必需要的時間。可是過了第四天,他又覺得活不下去了,一點精力也沒有,對什麼事也不感興趣,除了每次郵班以前的那個時間。那時他可焦急得渾身發抖,變得非常迷信,為了要知道有沒有信來,到處找些占卜的徵兆,譬如灶肚裡木柴的爆裂聲,或是偶然聽到的什麼話。時間一過,他又垂頭喪氣:既不工作,也不散步,生活唯一的目標是等下次的郵班,而他還得用全副精神來撐到那個時間。到了傍晚,當天的希望斷絕之後,他可消沉到極點:似乎怎麼樣也活不到明天的了。他幾小時的坐在桌子前面,話也不說,想也不想,甚至也沒有去睡覺的氣力,直要最後迸出一些殘餘的意志才能上床。他睡得昏昏沉沉的,做著亂夢,以為黑夜是永無窮盡的了。

  這種連續不斷的等待,結果變成了一場真正的病。克利斯朵夫竟疑心他的父親,兄弟,甚至郵差,收了他的信藏起來。一肚子的惶惑把他折磨得好苦。至於彌娜的忠實,他沒有一刻兒懷疑過。所以要是她不寫信,那一定是害了病,快死下來了,或許已經死了。他抓起筆來寫了第三封信,那是悲痛之極的幾行,感情,字跡,什麼都不顧慮了。郵班的時間快到了,他亂塗一陣,信紙翻過來的時候把字弄糊塗了,封口的時候把信封搞髒了:管它!他決不能等下一次的郵班。他連奔帶跑的把信送到了郵局,便悽愴欲絕的開始再等。第二天夜裡,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彌娜病著,在那裡叫他;他爬起來,差點兒要動身去找她了。可是她在哪兒呢?上哪兒去找呢?

  第四天早上,彌娜的信來了,——半頁信紙,——口氣又冷又傲慢。她說不懂他這種荒唐的恐懼是從哪兒來的,她身體很好,只是沒有空寫信,請他以後別這樣的衝動,並且停止通信。

  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沮喪。他可不懷疑彌娜的真誠,只埋怨自己,覺得彌娜惱他那些冒昧而荒謬的信是很對的,認為自己糊塗: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但這些都是白費:他終究感到了彌娜的愛他不及他的愛彌娜。

  以後幾天的沉悶簡直無可形容。虛無是沒法描寫的。唯一使克利斯朵夫留戀人生的樂趣——和彌娜的通信——被剝奪了,現在他只是機械的活著,日常生活中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晚上睡覺以前,把他和彌娜離別的無窮盡的日子,像小學生似的在月曆上劃去一天。

  回來的日子已經過了。一星期以前她就該到了。克利斯朵夫從失魂落魄的階段轉變到狂熱的騷動。彌娜臨走答應把歸期和時刻先通知他。他隨時等候消息,預備去迎接;為了猜測遲到的原因,他把念頭都想盡了。

  祖父的朋友,住在近邊的地毯匠費休,常常吃過晚飯銜著煙斗來和曼希沃談話;有天晚上他又來了。獨自在那裡苦悶的克利斯朵夫,眼看最後一次的郵差過後,正想上樓睡覺,忽然聽見一句話使他打了個寒噤。費休說明天清早要上克裡赫家去掛窗簾,克利斯朵夫愣了一愣,問道:

  「她們可是回來了嗎?」

  「別開玩笑了吧!你還不跟我一樣的明白?」費休老頭兒咕嚕著說。「早來了!她們前天就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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