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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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自己房裡,倒在床上,憤怒與傲氣使他渾身抽搐,像小時候一樣。他咬著枕頭,拿手帕堵著嘴,怕人家聽見他叫嚷。他恨克裡赫太太,恨彌娜,對她們深惡痛絕。他仿佛挨了巴掌,羞憤交集的抖個不停。非報復不可,而且要立刻報復。要是不能出這口氣,他會死的。 他爬起來,寫了一封又荒謬又激烈的信: 「太太,我不知是不是像你所說的,你錯看了我。我只知道我錯看了你,吃了大虧。我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你也這麼說,面上也做得仿佛真是我的朋友,而我愛你們還遠過於我的生命。現在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你對我的親熱完全是騙人:你利用我,把我當消遣,替你們弄弄音樂,——我是你們的僕人。哼,我可不是你們的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僕人! 「你那麼無情的要我知道,我沒有權利愛你的女兒。可是我的心要愛什麼人,世界上無論什麼也阻止不了;即使我沒有你的門第,我可是和你一樣高貴。唯有心才能使人高貴:我儘管不是一個伯爵,我的品德也許超過多少伯爵的品德。當差的也罷,伯爵也罷,只要侮辱了我,我就瞧不起他。所有那些自命高貴而沒有高貴的心靈的人,我都看做像塊污泥。 「再會吧!你看錯了我,欺騙了我。我瞧不起你。 「我是不管你怎麼樣,始終愛著彌娜小姐愛到死的人。(因為她是我的,什麼都不能把她從我心裡奪去的。)」 他剛把信投入郵筒,就立刻害怕起來。他想丟開這念頭,但有些句子記得清清楚楚;一想起克裡赫太太讀到這些瘋話,他連冷汗都嚇出來了。開頭還有一腔怒意支持他;但到了第二天,他知道那封信除了使他跟彌娜完全斷絕以外決不會有別的後果:那可是他最怕的災難了。他還希望克裡赫太太知道他脾氣暴躁,不至於當真,只把他訓斥一頓了事;而且,誰知道?或許他真誠的熱情還能把她感動呢。他等著,只要來一句話,他就會去撲在她腳下。他等了五天。然後來了一封信: 「親愛的先生,既然你認為我們之中的誤會,那末最好不要把誤會延長下去。你覺得我們的關係使你痛苦,那我決不敢勉強。在這種情形之下大家不再來往,想必你認為很自然的罷。希望你將來有別的朋友,能照你的心意瞭解你。我相信你前程遠大,我要遠遠的,很同情的,關切你的音樂生涯。 約瑟芬·洪·克裡赫」 最嚴厲的責備也不至於這樣殘酷。克利斯朵夫眼看自己完了。誣衊你的人是容易對付的。但對於這種禮貌周全的冷淡,又有什麼辦法?他駭壞了。想到從今以後看不到彌娜,永遠看不到彌娜,他是受不了的。他覺得跟愛情相比,哪怕是一點兒的愛情,世界上所有的傲氣都值不得什麼。他完全忘了尊嚴,變得毫無骨頭,又寫了幾封請求原諒的信,跟他發瘋一般鬧脾氣的信一樣荒謬。沒有回音。——什麼都完了。 他差點兒死。他想自殺,想殺人。至少他自以為這樣想。他恨不得殺人放火。有些兒童的愛與恨的高潮是大家想不到的,而那種極端的愛與恨就在侵蝕兒童的心。這是他童年最兇險的難關。過了這一關,他的童年結束了,意志受過鍛煉了,可是也險些兒給完全摧毀掉。 他活不下去了。幾小時的靠著窗子,望著院子裡的磚地,像小時候一樣,他想到有個方法可以逃避人生的苦難。方法就在這兒,在他眼睛底下,……而且是立刻見效的……立刻嗎?誰知道?……也許先要受幾小時殘酷的痛苦……這幾小時不等於幾世紀嗎?……可是他兒童的絕望已經到了那種地步,逼得他老在這些念頭中打轉。 魯意莎看出他的痛苦;雖然猜不透他想些什麼,但憑著本能已經有了危險的預感。她竭力去接近兒子,想知道他的痛苦,為的是要安慰他。但可憐的女人早就不會跟克利斯朵夫說什麼心腹話了。好些年來,他老是把思想壓在心裡;而她為了物質生活的煩惱,也沒有時間再去猜兒子的心事,現在想來幫助他,卻不知從何下手。她在他四周繞來繞去,像個在地獄中受難的幽靈;她只希望能找到一些安慰他的話,可是不敢開口,生怕惱了他。 並且她雖然非常留神,她的舉動,甚至只要她一露面,他都覺得生氣,因為她一向不大伶俐,而他也不大寬容。他的確愛著母親,母親也愛著他。但只消那末一點兒小事就能使兩個相愛的人各自東西。例如一句過火的話,一些笨拙的舉動,無意之間的眨一眨眼睛,扯一扯鼻子,或是吃飯、走路、笑的方式,或是沒法分析的一種生理上的不痛快……儘管大家心裡認為不值一提,實際卻有數不清說不盡的意義。而往往就是這種小地方,足以使母子、兄弟、朋友那麼親近的人永遠變成陌路。 因此克利斯朵夫在他的難關中並不能在母親身上找到依傍。何況情欲的自私只知有情欲,別人的好意對它也沒有什麼用。 一天晚上,家裡的人都睡了,他坐在房裡既不思想也不動彈,只是沒頭沒腦的浸在那些危險的念頭中間;靜悄悄的小街上忽然響起一陣腳聲,緊跟著大門上敲了一下,把他從迷惘中驚醒了,聽到有些模糊的人聲。他記起父親還沒回家,憤憤的想大概又是喝醉了被人送回來,像上星期人家發見他倒在街上那樣,曼希沃,這時已經毫無節制;他的不顧一切的縱酒與胡鬧,換了別人早已送命,而他體育家般的健康還是毫無影響。他一個人吃的抵得幾個人,喝起酒來非爛醉不休,淋著冷雨在外邊過夜,跟人打架的時候給揍個半死,可是第二天爬起來照舊嘻嘻哈哈,還想要周圍的人跟他一樣快活。 魯意莎已經下了床,急急忙忙去開門了。克利斯朵夫一動不動,掩著耳朵,不願意聽父親醉後的嘟囔,和鄰居嘰嘰咕咕的埋怨…… 突然有陣說不出的悽愴揪住了他的心:他怕出了什麼事……而立刻一陣慘叫聲使他抬起頭來,向門外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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