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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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正玩著這一套,有氣無力的咳著,用手帕蒙著臉,好似要昏厥的樣子,眼梢裡覷著氣惱的克利斯朵夫,她忽然靈機一動,讓手帕掉在地下,使克利斯朵夫不得不給她撿起來,他果然很不高興的照辦了。然後她裝著貴婦人的口吻說了聲「謝謝」,他聽了差點兒氣得按捺不住。 她覺得這玩藝兒妙極了,大可再來一下。第二天她便如法炮製。克利斯朵夫卻懷著一腔怒意,竟自不理。她等了一忽兒,含嗔帶怨的說道: 「請你把我的手帕給撿起來,好不好?」 克利斯朵夫忍不住了: 「我不是你的僕人,」他粗暴的回答。「你自個兒撿罷!」 彌娜一氣之下,突然站起來,把琴凳都撞翻了: 「嘿!這是什麼話!」她憤憤的把鍵盤敲了一下,出去了。 克利斯朵夫等著。可是她竟不回來。他對自己的行為很慚愧,覺得太粗野了。同時他也忍無可忍,因為她把他耍弄得太不像話了。他怕彌娜告訴她的母親,使他永遠失掉克裡赫太太的歡心。他不知道怎麼辦:雖然後悔自己的粗暴,他可怎麼也不願意道歉。 第二天他聽天由命的又去了,心裡想彌娜大概不見得會再來上課。但彌娜心高氣傲,決不肯告訴母親,何況她自己也擔點兒干係,所以讓他比平時多等了五分鐘之後就出來了,直僵僵的坐上鋼琴,既不轉過頭來,也不說句話,好似根本沒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可是她照舊上課,以後也繼續上課,因為她很明白克利斯朵夫在音樂方面是有本領的,而自己也應當把琴彈得像個樣,倘使她想做一個教育完全的大家閨秀的話,她不是自命為這種人嗎? 可是她多煩悶啊!他們倆多煩悶啊! 三月裡一個白茫茫的早晨,小雪球像羽毛般在灰色的空中飄舞,他們倆在書房裡。天色很黑。彌娜彈錯了一個音,照例推說是譜上寫的。克利斯朵夫明知她扯謊,仍不免探著身子,想把譜上爭論的那一段細看一下。她一隻手放在譜架上,並不拿開。他的嘴巴跟她的手靠得很近。他想看譜而沒看見:原來他望著另外一樣東西,——望著那嬌嫩的,透明的,像花瓣似的東西。突然之間,不知腦子裡想到了什麼,他把嘴唇用力壓在那只小手上。 他們倆都吃了一驚。他往後一退,她把手縮了回去,——兩人都臉紅了。彼此一聲不出,望也不望。慌慌張張的靜了一忽兒,她重新彈琴,胸部一起一伏,像受到壓迫似的,同時又接二連三的彈錯音。他可沒有發覺:他比她慌得更厲害,太陽穴裡跳個不住,什麼都聽不見。為了打破沉默,他嗄著嗓子,胡亂挑了幾個錯。他自以為在彌娜的心目中從此完了,對自己的行動羞愧無地,覺得又荒唐又粗俗。課上完了,他和彌娜分手的時候連瞧也不敢瞧,甚至把行禮都忘了。她卻並不恨他,再也不覺得克利斯朵夫沒有教養了;剛才她彈錯那麼多音,是因為她暗中瞅著他,心裡非常好奇,而且破天荒第一遭的對他有了好感。 他一走,她並不像平時那樣去找母親,卻是一個人關在屋裡推敲那件非常的事。她兩手托著腮幫,對著鏡子,發見眼睛又亮又溫柔。她輕輕咬著嘴唇在那兒思索。一邊很得意的瞧著自己可愛的臉,一邊又想到剛才的一幕,她紅著臉笑了。吃飯的時候她很快活,興致很好,飯後也不願意出去走走,大半個下午都呆在客廳裡,手裡拿著活兒,做不到十針就弄錯了;她可不管這些。她坐在屋子的一角,背對著母親,微微笑著;或是為了鬆動一下而在屋子裡蹦蹦跳跳,直著嗓子唱歌。克裡赫太太給她嚇了一跳,說她瘋了。彌娜卻是笑彎了腰,勾著母親的脖子狂吻,差點兒使她氣都喘不過來。 晚上回到房裡,她過了好久才上床。她老對著鏡子回想,但因為整天想著同樣的事,結果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她慢條斯理的脫衣服,隨時停下來,坐在床上追憶克利斯朵夫的面貌:而在腦海裡出現的卻是一個她想像中的克利斯朵夫,那時她也不覺得他怎麼醜了。她睡下了,熄了燈。過了十分鐘,早上那幕忽然又回到記憶中來,她大聲的笑了。母親輕輕的起來,推開房門,以為她不聽吩咐又躲在床上看書,結果發覺彌娜安安靜靜的躺著,在守夜小燈的微光下睜著眼睛。 「怎麼啦?」她問,「什麼事兒教你這樣快活?」 「沒有什麼,」彌娜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只是瞎想。」 「你倒很快活,自個兒會消遣。現在可是該睡覺了。」 「是,媽媽,」彌娜很和順的回答。 可是她心裡說著:「你走罷!快點兒走罷!」一直嘀咕到房門重新關上,能夠繼續體味她那些夢的時候。於是她懶洋洋的出神了。等到身心都快入睡的時候,她又快活得驚醒起來: 「噢!他愛我……多快活啊!他會愛我,可見他多好!……我也真愛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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