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五〇


  然後她把枕頭擁抱了一下,睡熟了。

  兩個孩子第一次再見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看到彌娜那麼殷勤,不禁大為詫異。除了例有的招呼以外,她又裝著甜蜜的聲音向他問好,然後安安分分,端端正正的坐上鋼琴,簡直乖得像天使。她再沒頑皮學生的搗亂念頭,而極誠心的聽著克利斯朵夫的指點,承認他說的有理;一有彈錯的地方,她自己就大驚小怪的叫起來,用心糾正。克利斯朵夫給她弄得莫名其妙。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她竟大有進步:不但是彈得好了些,而且也喜歡音樂了。

  連最不會恭維人的克利斯朵夫,也不由得把她誇獎了幾句;她高興得臉紅了,用水汪汪的眼睛望了他一眼表示感激。從此以後,她為他費心打扮,紮些色調特別雅致的絲帶,她笑盈盈的,裝著不勝慵困的眼神看著克利斯朵夫,使他又厭惡又氣惱,同時也覺得心蕩神馳。現在倒是她找話來說了,但她的話沒有一點兒孩子氣:態度很嚴肅,又用著裝腔作勢的迂腐的口吻引用詩人的名句。他聽著不大回答,只覺得局促不安:對於這個他不認識的新的彌娜,他感到驚奇與惶惑。

  她老是留神著他。她等著……等什麼呢?……她自己可明白嗎?她等他再來。——他卻防著自己,認為上次的行動簡直像個野孩子;他似乎根本沒想到那件事了。但她開始不耐煩了;有一天,他正安安靜靜坐在那兒,跟那危險的小手隔著相當的距離,她突然煩躁起來,做了一個那麼快的動作,連想也來不及想,把手送過去貼在他的嘴上。他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又惱又害臊。但他仍舊吻著她的手,而且非常熱烈。這種天真的放浪的舉動使他大為憤慨,幾乎想丟下彌娜立刻跑掉。

  可是他辦不到了。他已經給抓住了。一陣騷亂的思潮在胸中翻上翻下,使他完全摸不著頭腦。像山谷裡的水汽似的,那些思想從心底裡浮起來。他在愛情的霧雰中到處闖,闖來闖去,老是在一個執著的,曖昧的念頭四周打轉,在一種無名的,又可怕又迷人的欲望四周打轉,像飛蛾撲火一樣。自然的那些盲目的力突然騷動起來了……

  他們正在經歷一個等待的時期:互相觀察,心裡存著欲望,可又互相畏懼。他們都煩躁不安。兩人之間照舊有些小小的敵意和慪氣的事,可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的無拘無束了:他們都不出聲。各人在靜默中忙著培植自己的愛情。

  對於過去的事,愛情能發生很奇怪的作用。克利斯朵夫一發覺自己愛著彌娜,就同時發覺是一向愛她的。三個月以來,他們差不多天天見面,他可從來沒想到這段愛情;但既然今天愛了她,就應該是從古以來愛著她的。

  能夠發見愛的是誰,對他真是一種寬慰。他已經愛了好久,只不知道哪個是他的愛人!現在他輕鬆了,那情形就好比一個不知道病在哪裡,只覺得渾身不舒服的病人,忽然看到那說不出的病變成了一種尖銳的痛苦而局限在一個地方。沒有目標的愛是最磨人的,它消耗一個人的精力,使它解體。固然,對象分明的熱情能使精神過於緊張過於疲勞,但至少你是知道原因的。無論什麼都受得了,只受不了空虛!

  雖然彌娜的表示可以使克利斯朵夫相信她並非把他視同陌路,但他仍不免暗自煩惱,以為她瞧不起他。兩人彼此從來沒有明確的觀念,但這觀念也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的雜亂:那是一大堆不相連續的,古怪的想像,放在一起沒法調和的,因為他們會從這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一忽兒認為對方有某些優點,——那是在不見面的時候,——一忽兒又認為對方有某些缺陷,——那是在見面的時候。——其實,這些優點和缺點,全是憑空杜撰的。

  他們不知道自己要些什麼。在克利斯朵夫方面,他的愛情是一種感情的饑渴,專橫而極端,並且是從小就有的;他要求別人滿足他的饑渴,恨不得強迫他們。他需要把自己,把別人,——或許尤其是別人,——完全犧牲;而這專制的欲望中間,有時還夾著一陣一陣的衝動,都是些暴烈的,曖昧的,自己完全莫名其妙的欲念,使他覺得天旋地轉。至於彌娜,特別是好奇心重,有了這個才子佳人的故事很高興,只想讓自尊心和多愁善感的情緒儘量痛快一下;她存心欺騙自己,以為有了如何如何的感情。其實他們的愛情一大半是純粹從書本上來的。他們回想讀過的小說,把自己並沒有的感情都以為是自己有的。

  可是快要到一個時期,那些小小的謊言,那些小小的自私自利,都得在愛情的神光前面消失。這個時期或是一天,或是一小時,或是永恆的幾秒鐘……而它的來到又是那麼出人意外!……

  一天傍晚,只有他們兩人在那兒談話。客廳裡黑下來了。話題也變得嚴重起來。他們提到「無窮」,「生命」,「死亡」。那比他們的熱情規模大得多了。彌娜慨歎自己的孤獨,克利斯朵夫聽了,回答說她並不像她所說的那麼孤獨。

  「不,」她搖搖頭,「這些不過是空話。各人只顧自己,沒有一個人理睬你,沒有一個人愛你。」

  兩人靜默了一會。然後,克利斯朵夫緊張得臉色發青,突然說了句。

  「那末我呢?」

  興奮的小姑娘猛的跳起來,抓著他的手。

  門開了,兩人往後一退。原來是克裡赫太太進來了。克利斯朵夫隨手抓起一本書看著,連拿顛倒了都沒覺得。彌娜低著頭做活,讓針戳了手指。

  整個黃昏他們再沒有單獨相對的機會,他們也怕有這種機會。克裡赫太太站起來想到隔壁屋子去找件東西,一向不大巴結的彌娜這回竟搶著代母親去拿;而她一出去,克利斯朵夫就走了,根本沒向她告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