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四八


  彌娜把頭埋在書裡在那兒朗誦,說話的興奮使她臉上微微有點紅暈,清脆的聲音偶爾把音念糊塗了,讀到戰士與帝王的談吐,她故意裝出儼然的語調。有時克裡赫太太自己拿起書本,遇到悲壯的段落就羼入她那種溫柔的,富於性靈的韻味。她平常總喜歡仰在安樂椅裡靜聽,膝上放著永不離身的活計,對著自己的念頭微笑:——因為在所有的作品裡,她老是發現自己的思想。

  克利斯朵夫也試著念,可是過了一會只能放棄:他結結巴巴的,跳過句讀,好似完全不懂書中的意義,遇到動人的段落連眼淚都要淌出來,沒法再念下去。於是他很氣惱的把書丟在桌上,引得兩位朋友哈哈大笑……噢!他多愛她們!他到哪兒都看到她們兩人的影子,把她們和莎士比亞與歌德的人物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了。詩人某句雋永的名言,把他的熱情從心底裡挑動起來的名句,和第一次念給他聽的親愛的嘴巴分不開了。二十年後,他重讀《哀格蒙》與《羅密歐》①,或看到它們上演的時候,某些詩句總使他想起這些恬靜的黃昏,這些快樂的夢,和心愛的克裡赫太太與彌娜的臉容。

  ﹛①《哀格蒙》為歌德名劇,《羅密歐》即莎士比亞《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簡稱。﹜

  他可以幾小時的望著她們,晚上,在她們念書的時候,——夜裡,在床上睜著眼睛夢想的時候,——白天,在樂隊裡心不在焉的演奏,對著樂譜架半闔著眼睛出神的時候。他對兩人都有一種天真無邪的溫情;雖然還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情,他自以為動了愛情。但他不知道愛的是母親還是女兒。他一本正經的思索了一番,沒法挑選。可是他覺得既然非有所抉擇不可,他就挑了克裡赫太太。一朝決定之後,他果然發現他愛的真是她。他愛她聰明的眼睛,愛她那副嘴巴張著一半的浮泛的笑容,愛她年輕的美麗的前額,愛她分披在一邊的光滑細膩的頭髮,愛她帶點兒輕咳,好像蒙著一層什麼的聲音,愛她那雙柔軟的手,愛她大方的舉動,和那神秘的靈魂。

  她坐在他身旁,那麼和氣的給他解釋一段文字的時候,他快樂得渾身哆嗦:她的手靠在克利斯朵夫肩上;他覺得她手指的溫暖,臉上有她呼吸的氣息,也聞到她身上那股甜蜜的香味:他出神的聽著,完全沒想到書本,也完全沒有懂。她發覺他心猿意馬,便要他還講一遍: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她就笑著生氣了,把他鼻子撳在書裡,說這樣下去他只能永遠做頭小驢子。他回答說那也沒有關係,只要能做「她的」小驢子而不給她趕走。她假作刁難,然後又說,雖然他是一頭又蠢又壞的小驢子,除了本性善良以外沒有一點兒用處,她還是願意留著他,或許還喜歡他。於是他們倆都笑開了,而他更是快樂極了。

  克利斯朵夫自從發覺自己愛了克裡赫太太之後,對彌娜就離得遠了。她的傲慢冷淡,已經使他憤憤不平;而且和她常見之下,他也漸漸放大膽子,不再檢點行動,公然表示他的不痛快了。她喜歡惹他;他也毫不客氣的頂回去,彼此說些難堪的話,把克裡赫太太聽得笑起來。克利斯朵夫鬥嘴的技術並不高明,有幾次他出門的時候氣憤之極,自以為恨著彌娜了。他覺得自己還會再上她們家去,只是為了克裡赫太太的緣故。

  他照舊教她彈琴,每星期兩次,從早上九點到十點,監督她彈音階和別的練習。上課的屋子是彌娜的書房,一切陳設都很逼真的反映出小姑娘亂七八糟的思想。

  桌上擺著一組塑像,是些玩弄樂器的貓,有的拉著小提琴,有的拉著大提琴,等於整個的樂隊。另外有面隨身可帶的小鏡子,一些化裝品和文具之類,排得整整齊齊。骨董架上擺著小型的音樂家胸像:有疾首蹙額的貝多芬,有頭戴便帽的瓦格納,還有《貝爾凡特的阿波羅》①。壁爐架上放著一隻青蛙抽著蘆葦做的煙斗,一把紙扇,上面畫著拜羅伊特劇院的全景②。書架一共是兩格,插的書有魯布克,蒙森,席勒,儒勒·凡納,蒙田諸人的作品③。

  ﹛①按系阿波羅神雕像之一種。貝爾凡特乃羅馬教皇宮內的美術館名稱,此處所指系藏於該館的阿波羅雕像的複製品。﹜
  ﹛②按系專演音樂家瓦格納作品之戲院。拜羅伊特系德國地名。﹜
  ﹛③魯布克為德國美術史家,蒙森為德國史學家。以上二人均為十九世紀人物。儒勒·凡納為法國十九世紀科學小說作家,蒙田為法國十六世紀文學家。﹜

  牆上掛著《聖母與西施丁》和海高瑪作品的大照片①;周圍都鑲著藍的和綠的絲帶。另外還有一幅瑞士旅館的風景裝在銀色的薊木框裡;而特別觸目的是室內到處粘著各式各種的像片,有軍官的,有男高音歌手的,有樂隊指揮的,有女朋友的,全寫著詩句,或至少在德國被認為詩句似的文字。屋子中間,大理石的圓柱頭上供著胡髭滿頰的勃拉姆斯的胸像。鋼琴高頭,用線掛著幾隻絲絨做的猴子和跳舞會上的紀念品,在那兒飄來蕩去。

  ﹛①拉斐爾生平作聖母像極多,大半均系不朽之作,此為其中之一,因圖中繪有教皇西施丁二世,故名。海高瑪為十九世紀後半期的德國畫家。﹜

  彌娜總是遲到的,眼睛睡得有點兒虛腫,一臉不高興的神氣,她向克利斯朵夫略微伸一伸手,冷冷的道了一聲好,便不聲不響,儼然的坐上鋼琴。她獨自個兒的時候,喜歡無窮無盡的盡彈音階,因為這樣可以懶洋洋的把半睡半醒的境界與胡思亂想盡拖下去。但克利斯朵夫硬要她注意那些艱難的練習,她為了報復,便儘量的彈得壞。她有相當的音樂天才而不喜歡音樂,——正像許多德國女子一樣。但她也像許多德國女子一樣認為應當喜歡;所以她對功課也還用心,除非有時為了激怒老師而故意搗鬼。而老師最受不了的是她冷冰冰的態度。要是遇到譜上富於表情的段落,她認為應當把自己的心靈放進去的時候,那就糟透了:因為她變得非常多情,而實際是對音樂一無所感。

  坐在她身旁的小克利斯朵夫並不十分有禮。他從來不恭維她:正是差得遠呢。她為此非常記恨,他指摘一句,她頂一句。凡是他說的話,她總得反駁一下;要是彈錯了,她強說的確照著譜彈的。他惱了,兩人就鬥嘴了。眼睛對著鍵盤,她偷覷著克利斯朵夫,看他發氣,心裡很高興。為了解悶,她想出許多荒唐的小計策,目的無非是打斷課程,教克利斯朵夫難堪。她假做勒住自己的喉嚨,引人家注意;或是一迭連聲的咳嗽,或是有什麼要緊事兒得吩咐女僕。克利斯朵夫明知道她是做戲;彌娜也明知道克利斯朵夫知道她做戲;可是她引以為樂,因為克利斯朵夫不能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揭破她的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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