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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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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站起身,朝她走近了幾步。他的動作和他臉上的表情是那麼兇惡,護士驚慌地後退。他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什麼也沒說,轉身又坐在床邊。 護士的心放了下來,擺出一副尊貴的模樣,但仍然有點驚慌失措。「我警告過你了。」護士說道,「我警告過你了。記住了。」但她還是把那幾個好奇心太重的孩子帶走,讓他們去玩她的一位同事在房間的另一端組織的找拉鍊的遊戲。 「現在你可以離開去喝點咖啡因飲料,親愛的。」她對另一位護士說道。行使權威讓她恢復了自信,心情也好一些了。「好了,孩子們!」她召集起孩子們。 琳達被嚇了一跳,睜開眼睛,呆滯地看了看周圍,然後又昏昏睡去。野人坐在她的身邊,努力想重現幾分鐘前的心情。「A、B、C,維他命D,」他對著自己重複著這些歌詞,似乎它們是一個咒語,能讓死寂的過去恢復生機。但這個咒語並沒有奏效。美妙的回憶頑固地拒絕出現,記起的只有可惡的嫉妒、醜陋和悲慘。肩膀上的傷口流血不止的波普、睡相醜陋的琳達、在滴落在地板上的龍舌蘭酒上嗡嗡飛舞的蒼蠅,還有那些在她經過時叫嚷著那些難聽的罵人的話的男孩子們……啊,不要,不要!他閉上眼睛,搖晃著腦袋拼命想擺脫這些回憶。「A、B、C,維他命D,」他試著記起往事,他坐在她的膝蓋上,她摟著他,唱歌給他聽,唱了一遍又一遍,搖晃著他,哄他睡覺。「A、B、C,維他命D,維他命D,維他命D……」 超級女聲伍利策利婭納升到了嗚咽般的音調,突然間,馬鞭草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天竺薄荷的香味。琳達動了一下,醒了過來,迷糊地盯著那兩個半決賽運動員看了幾分鐘,然後抬起她的臉,聞了聞換了新香水的空氣,突然露出微笑——孩子般開心的微笑。 「是波普嗎?」她喃喃自語著,然後合上眼睛。「哦,我好喜歡這個味道,我真的好喜歡。」她長歎一聲,躺倒在枕頭上。 「琳達!」野人哀聲說道,「你不認識我了嗎?」他那麼辛苦,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為什麼她就由得自己遺忘了他呢?他稍稍用力地抓住她那只軟綿綿的手,幾乎硬要把她從這個可恥的快樂之夢中拉回來,從這些卑賤的可恨的回憶中拉回來——回到此刻,回到現實:可怕的此刻,糟糕的現實——但那是莊嚴的意義重大的現實,正因為它讓他們如此恐懼,所以才有著如此重要的意義。「你不認識我了嗎,琳達?」 他感覺到她的手作出了輕微的回應。眼淚湧入他的眼睛。他彎下身親吻她。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是波普嗎?」她又低聲問道,他頓時感覺像是被一桶糞便澆到臉上。 突然間怒火在他的心中燃燒。他遭到了第二回打擊,他的悲痛找到了另一個發洩,化為憤怒而痛苦的激情。 「但我是約翰啊!」他吼叫著,「我是約翰啊!」他悲憤地抓住她的肩膀,搖晃著她。 琳達費勁地張開眼睛,看到了他,認出了他——「約翰!」——但看到那張真實的面孔,觸摸到那雙真實的有力的手,在一個虛幻的彌漫著天竺薄荷的香氣和超級女聲伍利策利婭納的歌聲的世界裡,在變幻的記憶和光怪陸離的感官夢幻天地裡,她認出他是約翰,是她的兒子,卻以為他是闖入天堂般的熔岩區的不速之客,而她正在和波普共度蘇摩假期。他生氣是因為她喜歡波普,他搖晃著她是因為波普就躺在床上——似乎這有什麼不對,似乎文明人是不會這麼做的。「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她的聲音突然間變成了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喘不過氣的嘶叫。她大張著嘴,拼命想讓空氣進入她的肺部。但似乎她忘記了如何呼吸,她試著叫嚷——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她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裡的恐懼透露出她所承受的痛苦。她的雙手卡著自己的喉嚨,然後抓著空氣——她再也無法呼吸的空氣,對於她來說已經不復存在的空氣。 野人站了起來,彎腰看著她,「怎麼了,琳達!你怎麼了?」他哀聲懇求著,似乎他在乞求得到保證。 她看著他的眼神裡蘊含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懼——在他的眼裡看來,就像是在責備。 她嘗試著起身,但倒回枕頭上。她的臉可怕地扭曲著,嘴唇發紫。 野人轉身往病房的那頭跑去。 「快點,快點!」他高喊道,「快點!」 護士長站在圍成一圈玩找拉鍊的多胞胎的中心,觀察著周圍。剛開始的驚訝立刻化為不滿。「不許高聲喧嘩!要為這些小孩子著想。」她皺著眉頭,「你會影響教育效果的……你在幹什麼?」他闖進圓圈裡。「當心!」一個孩子叫嚷著。 「快點,快點!」他抓住她的衣袖,把她拉在身後。 「快來!出事了。我害了她。」 等到他們回到病房的盡頭時,琳達已經死了。 野人全身冰冷,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跪在床邊,雙手捂著臉,無法自製地哭泣著。 護士不安地站在那兒看著床邊這個跪在地上的人(多麼可恥的一幕!),又看了看那些多胞胎(可憐的孩子們!)。他們停止了找拉鍊的遊戲,從病房的另一頭盯著這邊,眼睛睜得大大的,鼻孔抬得高高的,看著第二十號病床那裡正在上演的驚人一幕。她應該和他說話嗎?嘗試著讓他回到體面莊重的模樣?提醒他這裡是什麼場合?還是告訴他這麼胡鬧會對這些可憐的無辜的人造成多麼致命的破壞,這一令人覺得噁心的哭泣會將健康的死亡教育統統抹殺——似乎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似乎有哪個人很重要一樣!這會讓他們對這個問題產生最可怕的想法,或許會刺激他們走向完全錯誤的徹底反社會的道路。 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不能規矩點嗎?」 她生氣地低聲說道。但她望著周圍,看到有六七個多胞胎已經正朝病房的這邊走來。圓圈正在解體。再過一會兒……不行,這太危險了。整群人六七個月的教育將會毀於一旦。她立刻朝這群受到威脅的孩子走去。 「好了,誰要巧克力手指餅乾?」她以輕快的語氣高聲問道。 「我要!」這群波卡諾夫斯基多胞胎異口同聲地喊道。二十號病床被徹底忘記了。 「噢,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野人不斷地對自己重複著。他的腦海裡充斥著悲哀與悔恨,這是唯一能夠說出口的詞語。「上帝啊!」他高聲喊叫著,「上帝啊!」 「他到底在說什麼?」一個聲音說道,湊得很近,在超級女聲伍利策利婭納的顫抖的歌聲中顯得特別清晰刺耳。 野人嚇了一跳,將雙手從他的臉上放了下來,看著周圍。五個穿著卡其布制服的多胞胎,每個人的右手都拿著一根長長的餅乾,一模一樣的面孔都糊著液狀的巧克力,正站成一排,迷茫地盯著他看。 他們看著他的眼睛,同時咧嘴笑起來。其中一個拿著手指餅乾的一頭指指點點。 「她死了嗎?」他問道。 野人沉默地瞪著他,過了一會兒,站起身,默不作聲地慢慢地朝門口走去。 「她死了嗎?」那個好管閒事的多胞胎快步走在他身邊追問著。 野人低頭看著他,依然沒有說話,把他推開了。那個男孩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著。野人卻連頭都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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