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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第十章

  布魯姆斯伯裡中心的四千個房間的四千個電子鐘的指針都指向兩點二十七分。主任喜歡把它稱為「這個工業之巢」,它正在全速運作著,每個人都很忙碌,每件事情都井然有序。在顯微鏡下,精子的長長的尾巴正瘋狂地扭動著,想要率先將頭鑽入卵子中。受精後,卵子開始膨脹,如果進行波卡諾夫斯基流程的處理,就會產生分裂,長出胚芽,裂變為單獨的胚胎群體。電梯轟隆隆地從社會命運規劃室降落到地下室。胎兒泡在暖和的暗紅色的腹膜中,浸著替代血液和荷爾蒙,逐漸成長,然後被灌入毒藥,失去活力,發育成愚笨的埃普斯隆。在輕微的嗡嗡聲和哢噠聲中,永無休止的移動的架子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緩緩地行進幾個星期,到了出瓶室裡,新出瓶的嬰兒發出恐懼而驚奇的第一聲啼哭。

  下層地下室的發電機轟鳴著驅動電梯上上下下。在十一個樓層所有的育兒所裡,餵食的時候到了。一千八百個經過精心分類標注過的嬰兒正同時就著一千八百個奶瓶吮吸著經過巴氏消毒處理的添加了外分泌物的牛奶。

  在他們上方,是連續十層宿舍,年紀還小需要午睡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和每個人一樣忙碌,但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混混沌沌地聽著關於衛生、社交能力、階級意識和幼兒愛情生活的睡眠教育課程。在這些孩子的上方是康樂室,外面在下雨,九百個大一點的孩子正玩著積木和橡皮泥、找拉鍊和情色遊戲。

  嗡嗡嗡,嗡嗡嗡!蜂巢在嗡嗡作響,快樂地忙碌著。年輕的女孩們歡快地唱著歌操作著試管,命運規劃員一邊工作一邊吹著口哨。在出瓶室裡,員工們對著那些空蕩蕩的瓶子大開玩笑。主任與亨利·弗斯特走進受精室,主任的神情很難看,嚴肅地板著臉。

  「他成了一個公眾樣板,」他說道,「在這個房間裡,因為它的員工要比中心的其他人身份更加高貴。我已經告訴他兩點半的時候來這兒見我。」

  「他的工作很出色。」亨利故作大方地插話。

  「我知道,因此更要嚴肅處理。他的智力天賦要求他承擔起相應的道德責任。一個人的天賦越高,引領他走歪路的力量就會越大。讓他一個人受苦好過讓許多人被他敗壞。冷靜地思考這件事情,弗斯特先生,你就會認識到,沒有任何罪行比異端行為更加十惡不赦。謀殺只會殺害一兩個人,而說到底,個體算得了什麼呢?」他作勢掃過那一排排的顯微鏡、試管和培育器。「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製造一個新的個體出來——想造多少個就造多少個。異端行為威脅的不只是個體的生命,它還對社會本身造成了衝擊。是的,對社會本身。」他重複著,「啊,他來了。」

  伯納德走進房間,正從兩排受精員之間朝他們走來。他強裝自信,勉強掩飾著他的緊張,打招呼道:「早上好,主任。」聲音洪亮到滑稽的地步,為了掩飾這個錯誤,他又問道:「您讓我來這兒找您。」這一次聲音又柔和得可笑,像在吱聲。

  「是的,馬克斯先生。」主任拿腔作調地說道,「我告訴過你到這兒來。我知道你昨晚度完假回來了。」

  「是的。」伯納德回答。

  「是的,是的,」主任重複著,把「是」字拖得很長,然後突然抬高了嗓門,「女士們先生們,」他高聲說道,「女士們先生們。」

  那些正唱著歌觀察著試管的女孩子們,那些吹著口哨專心致志的顯微鏡操作員們突然停了下來,房間裡陷入了平靜,每個人都看了過來。

  「女士們先生們,」主人又重複了一遍,「請允許我打斷你們的工作。我不得不承擔起這個痛苦的責任。社會的安全和穩定受到了威脅。是的,受到了威脅,女士們先生們。這個男人,」他以譴責的姿態指著伯納德,「這個站在你們面前的男人,這個優等阿爾法,他得到了如此多的特權與幸福,因此,他也背負著殷切的期望。你們的這個同事——或許我應該說這位前同事?他辜負了對他的信任。他對運動和蘇摩懷有異端思想,對性生活懷有可恥的非正統思想,拒絕遵循我們的主福特的教導,在辦公時間之外,甚至不願意『懷有赤子之心』。(說到這裡,主任比出了T的手勢。)證明他是社會的公敵和顛覆者,女士們先生們,是顛覆文明,破壞秩序和穩定的陰謀者。基於這個原因,我提議將他解雇,罷免他在本中心所擔任的職務。我還將立刻提出申請,將他流放到最低級別的分處,讓他遠離任何人口稠密的中心,在冰島他將沒有機會以他不符合吾主福特精神的行為引導他人誤入歧途,這一懲罰將能最大程度地造福社會。」主任停了一下,然後雙手抱胸,莊嚴地轉身面對伯納德,說道:「馬克斯,你能提出任何我不應該執行對你的判決的理由嗎?」

  「是的,我能提出理由。」伯納德高聲回答。

  主任有點驚訝,但仍然莊嚴地說道:「那就提出來吧。」

  「當然。它就在走廊裡。請稍候。」伯納德快步走到門口,打開了房門。「進來吧。」他發出命令,謎底揭曉了。

  人們倒吸一口涼氣,驚訝地竊竊私語。一個年輕的女孩尖叫起來。有人站在椅子上想看得清楚一些,打翻了兩個裝滿了精液的試管。身形浮腫肌肉松垮的琳達在那一個個年輕的身軀和那一張張端正的面孔的襯托下,就像一頭古怪而恐怖的步入中年的怪物,走進了房間,賣弄風情地展示她那破碎而且沒有血色的微笑,搖擺著原本應該撩人地起伏的碩大的臀部。伯納德走在她的身邊。

  「他就在那兒。」他指著主任說道。

  「你以為我會認不出他嗎?」琳達憤慨地問道。然後轉身對著主任,「我當然認識你,托馬金,你去到哪兒我都認識你,在一千人中也能認出你。但或許你已經忘記我了。你不記得了嗎?你不記得了嗎,托馬金?你的琳達。」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側著腦袋,仍然帶著微笑,但看到主任的臉上一直是那副驚恐而噁心的表情,她的微笑漸漸失去了自信,躊躇著,搖擺著,最後信心全無。

  「你不記得了嗎?」她顫聲重複著。她的眼睛帶著焦慮和痛苦。那張浮腫而下垂的臉龐由於極度悲痛而扭曲變形。「托馬金!」她伸出雙臂。有人開始哧哧竊笑。

  「這是什麼意思?」主任開口了,「這個可怕的……」

  「托馬金!」她跑上前,她那張毛毯拖在身後,雙臂摟著他的脖子,將她的臉埋在他的懷中。

  一陣笑聲終於抑制不住而爆發出來。

  「……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主任高喊著。

  他滿臉通紅,試著從她的擁抱中掙開。她拼命地緊緊抱著他。「但我是琳達,我是琳達啊。」笑聲淹沒了她的聲音。「你讓我有了寶寶。」她的尖叫蓋過了哄堂大笑的聲音。周圍突然間陷入了驚愕的沉默,每個人的眼睛不安地游離著,不知道該看哪裡。主任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停止了掙扎,雙手抓住她的手腕,低頭驚恐地盯著她。「是的,一個寶寶——我是他的母親。」她將這樁醜事公之於眾,陷入羞憤的沉默,然後突然從他身邊掙開,慚愧地捂著臉,啜泣著說道:「這不是我的錯,托馬金。因為我一直在做節育訓練,不是嗎?不是嗎?一直在做……我不知道怎麼會……如果你知道那有多可怕就好了,托馬金……但不管怎樣,他給我帶來了慰藉。」她轉身對著門口喊道:「約翰!約翰!」

  他立刻進來,剛進門的時候停下了腳步,打量著周圍,然後穿著鹿皮軟靴的雙腳邁著柔和的步伐快步走過房間,跪倒在主任面前,以清晰的聲音說道:「我的父親!」

  這個詞(因為「父親」的含義並沒有那麼淫穢——它並沒有養育孩子這個令人厭惡和道德淪喪的內涵——只是低俗、肮髒而不猥褻的粗話),這個可笑的下流的詞語舒緩了原本幾乎無法承受的緊張情緒。響亮的幾乎歇斯底里的笑聲突然迸發出來,一浪接著一浪,似乎永遠不會平息。我的父親——而他就是主任!我的父親!噢,吾主福特!噢,吾主福特!這真是太妙了。叫嚷聲和喧鬧聲此起彼伏,一張張面孔笑開了花,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又有六瓶精液被打翻了。我的父親!

  主任臉色蒼白,目光炯炯地瞪著他,眼神中帶著迷惑和羞愧。

  我的父親!原本已經漸漸平息的笑聲再次爆發,比剛才更加響亮。他用雙手堵著耳朵,沖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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