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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貝爾先生激動地說著,走到壁爐邊,把手中的報紙揉成一團。喬呆呆地坐著,好像火苗已經延燒到她身上,那頂三角帽化為灰燼,乖乖地順煙囪消散,好長時間過後,她的臉頰還在發燙。

  「但願剩下的報紙也能一燒了之。」教授咕噥著走回來,如釋重負。

  喬想起她在樓上的那堆報紙,不知會撩起怎樣的大火,在那一刻,她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沉甸甸地壓迫她的良心。隨後她安慰自己,「我的不是那樣子,它們只是愚蠢,並不壞,不用我操心。」隨後拿起書來,一副勤奮向學的樣子說道:

  「我們接著上課嗎,先生?我會規規矩矩的。」

  「但願如此。」教授說,其中的意味比她領悟的要多,目光望過來,嚴肅而又親切,讓她覺得好像《火山週報》幾個字用了大號字體,就印在她腦門上。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她連忙拿出保存的週報,認真檢點她寫的每一個故事。貝爾先生有點近視,有時會戴眼鏡,喬曾經試戴過一次,嬉笑看著眼鏡如何放大課本上的小號字。現在她似乎戴上了教授的思想或道德眼鏡,那些拙劣的故事中的種種荒唐,看上去很刺眼,讓她十分沮喪。

  「它們就是垃圾,繼續寫下去,只會越來越糟,一個比一個更驚悚。都是為了錢,就像盲人瞎馬,四下亂撞,傷及自己又害了他人。是這樣的,靜下心來讀一讀,只能讓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如果家裡人讀了或者給貝爾先生看到,我該怎麼辦?」

  想到這裡,喬渾身燥熱,她把整包報紙塞進爐子裡,差點把煙囪也點著。

  「沒錯,這堆易燃的垃圾,如此就是最好的結局了。或許,倒不如把公寓點了,免得其他人被我的火藥轟上天。」她一邊想,一邊看著《汝拉山魔頭》灰飛煙滅,化為一粒長著血紅眼睛的小炭渣。

  當三個月的辛勤只剩下一堆灰燼和腿上的錢時,喬冷靜下來,她坐在地板上,思索該怎樣處理她的稿酬。

  「我應該還沒造成太大傷害,就用這些錢補償我的時間好了。」她說,沉思良久,又恨恨地補充道,「當真沒一點良心就好了,這讓我太為難。如果不問對錯,做錯了也不內疚,豈不是活得很自在。有時我真的希望,母親和父親不會在這類事情上如此較真。」

  啊,喬,別這樣想,要為「父親和母親如此較真」感謝上帝。須知,一些人,沒有這樣的監護者用原則來約束他們,才讓人打心眼兒裡同情,種種原則,對那些躍躍欲試的年輕人來說,看去像是監獄的高牆,但一定會為女性的諸般美好奠定堅實的基礎。

  喬不再寫驚悚故事,認為不值得為錢付出那份情感,但她倒向了另一個極端,像她這類人一樣,她走上舍伍德夫人①、埃奇沃思小姐②和漢娜·莫爾③的道路,隨後創作了一個故事,更恰當些,或許不妨稱為一篇隨筆或一篇佈道文,在道德上自然無懈可擊。她一開始對此有些疑慮,這種新風格,與她活潑的想像力和浪漫的少女情懷格格不入,就像去參加假面舞會,非把自己包裹在上個世紀僵硬而又累贅的服裝裡。她跑了幾家去推銷這篇精心打磨的說教,但沒人看得上,她不由得想起達什伍德先生的話,現在道德不賣錢。

  ﹛① 舍伍德夫人(1775—1851),英國兒童文學女作家。﹜
  ﹛② 埃奇沃思小姐(1768—1849),英裔愛爾蘭女作家。﹜
  ﹛③ 漢娜·莫爾(1745—1833),英國宗教題材女作家和慈善家。﹜

  然後,她又嘗試兒童故事,只要她不計較報酬,待價而沽,本來是不難脫手的。結果,只有一人開價相當,還值得她在兒童文學上費一番苦心,但這位可敬的紳士使命感爆棚,只想引領全世界都皈依他的個人信仰。喬儘管很喜歡為孩子們寫故事,卻也不能同意讓她筆下所有的淘氣包,只因為沒去主日學校,就被熊吃掉或被瘋牛甩來甩去,當然,也不能讓所有去了主日學校的乖孩子,就得到種種福報,從金黃的薑餅到他們口齒不清地唱著讚美詩或佈道詞離開人世時天使的陪伴。所以這些嘗試都落空了,喬不得不用軟木塞塞住她的墨水瓶,非常謙卑地對自己說:

  「我一無所知。我會等待,直到我更明白些再來試過,在我能做得更好之前,我會『先把街面上打掃乾淨』,那至少是誠實的。」這個決定證明,第二次從豌豆藤上跌下來對她是有些益處的。

  她在進行這些內心鬥爭的同時,外在生活仍然像往常一樣忙碌而平靜,也有時,她看上去心事重重或有些憂傷,沒人注意到這些,只有貝爾教授。他在觀察喬是否會接收他的責備,並從中受益,他不聲不響,喬始終沒有察覺到,讓他滿意的是,喬經受住了考驗,儘管兩人之間避而不談此事,但他知道,她已經放棄了寫作。讓他猜到這一點的,不光是她右手食指不再有墨漬,還有她現在整晚都待在樓下,在報社那邊不會再遇上她,她還以頑強的毅力來學習,這使他確信,她只想用一些有用的東西來填充自己的頭腦,即使這些東西不那麼令人輕鬆。

  他從很多方面幫助喬,成為她的知心朋友,喬很高興,雖然她暫時擱筆,但除了德文之外,她還在學習其他課程,開啟了她人生旅途中那段燃情故事的先聲。

  這是一個溫暖而又漫長的冬天,到六月份,她要離開柯克太太。分手時,大家似乎都很難過。孩子們尤其傷心,貝爾先生的頭髮亂蓬蓬的,他在心境不好時,就會用手焦躁地抓頭髮。

  臨別的前夜,她舉行了一個小小的聚會,教授摩挲著鬍子,默默地坐在角落裡,喬說起這件事,他回答道:「回家了?很好,你該高興有家可回。」

  第二天她要早早動身,所以提前與大家一一道別,輪到他時,她熱情地說:

  「好吧,先生,出門順路的話,你不會忘記來看我們吧?如果你忘了,可別指望我肯原諒,我想讓他們都認識我的朋友。」

  「你這樣想的?我能來嗎?」他問道,帶著熱切表情低頭看著她,但她沒有察覺。

  「當然,下個月就來吧。勞瑞那會兒畢業,你正好去畢業典禮上看看熱鬧。」

  「你說的勞瑞,就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他的語調變了。

  「是的,我的大男孩特迪,我為他驕傲,很想讓你見見他。」

  喬此刻抬起頭來,懵懵懂懂的,沉浸在介紹他們相識的喜悅中。貝爾先生的臉色忽然讓她意識到,或許勞瑞不僅僅只是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她想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卻不由自主地開始臉紅,越想掩飾,臉紅得就越甚。要不是蒂娜坐在她的膝上,她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幸運的是,孩子張手擁抱她,她立即埋下頭去,希望教授看不到她的臉。但教授看到了,臉上突如其來的憂傷平靜下來,像往常一樣親切地說:

  「恐怕我趕不上了,我祝這位朋友成功,願你們幸福。上帝保佑你。」說完,他熱情地握了握手,肩上馱著蒂娜離去了。

  孩子們都睡去之後,他帶著疲憊的表情和深深埋藏在心底的「heimweh」,或者說「鄉愁」,久久地坐在爐前。有一刻,他想起喬在膝上摟定孩子的樣子,還有她臉上湧起的那種溫柔,不由得雙手捂住了頭,過了一會兒,又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好像在尋找什麼失落的東西。

  「人生有命,我又能奢望什麼?」他對自己說,幾乎是呻喚一樣歎了口氣。然後,好像是在為自己難以抑制的渴望而自責,他走過去吻了吻枕頭上的兩個蓬頭亂髮的男孩,取下他很少使用的海泡石煙斗,翻開了他的柏拉圖。

  他盡了最大努力,滿滿的男子漢氣概,但我可不覺得,兩個調皮搗蛋的男孩,一支煙斗,甚至神聖的柏拉圖,可以完全取代了家中的妻子兒女。

  第二天一早,他送喬到車站,記憶中這張熟悉的微笑著告別的面孔,還有一束紫羅蘭,陪她開始了孤獨的旅程,最重要的是,她時時愉快地想起:「好吧,冬天過去了,我沒有寫書,沒去掙錢,但我結交了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我會一輩子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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