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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夜晚還沒過半,喬已經感到徹底的幻滅,她在一處角落坐下,想恢復心境。貝爾先生很快也走來坐到一旁,看起來很不自在,此時,幾位哲學家緩步走來,沒入背靜處,各逞口才,就自己擅長的話題,一較智力上的高下。談話超出了喬的理解力,但她樂得聽聽,儘管康德和黑格爾是陌生的大神,主觀和客觀這兩個術語也莫名其妙,待一切結束後,「從她內在意識中生髮的」唯一感覺是劇烈的頭痛。她逐漸意識到,這個世界正在被打成碎片,然後,照談話者的說法,再基於比以往完美得多的種種原則,攢一個新的出來,宗教以一種公正的方式被推斷為虛無,理性是唯一的上帝。喬對哲學或任何形式的形而上學一無所知,但她諦聽之下,那種強烈的求知欲帶來的刺激,半是快樂,半是痛苦,一時支配了她,讓她就像一隻節日期間的小氣球,飄搖在時間與空間之中。

  她扭頭看看,想知道教授是否喜歡,發現他正以她從未見過的陰沉表情看著她。他搖搖頭,示意她離開,但她被思辨哲學的這種自在無礙迷住了,留在座位上,試圖弄明白這些睿智的紳士們在消解了所有舊日的信仰後,打算靠什麼來安身立命。

  此時,貝爾先生不免遊移,沒有急於表明自己的看法,並非因為那邊還在爭吵不休,卻是因為他過於嚴肅和真誠,不想信口開河。他把目光從喬身上移向其他幾個年輕人,他們正被哲學的璀璨煙花所吸引,他皺皺眉頭,希望說幾句話,擔心這些點火即燃的年輕人會循著煙花的明滅走入歧途,一旦煙消花落,只剩下光禿的煙花棒,還有灼傷的手。

  他盡可能長時間地隱忍不發,但當有人請他發表意見時,他心中的憤怒爆發了,他以真理的全部雄辯力捍衛宗教——這種雄辯力使他蹩腳的英語變得悅耳,平凡的面孔變得英雋。一場苦戰,那些睿智者自然也義正詞嚴,但他並不氣餒,倔強地堅守自己的立場。不知不覺中,聽他的論說,喬的世界又再現天光。百千年來的舊日信仰似乎要比當下的新潮觀念更切實。上帝不是盲目的力量,永生也不是美麗的寓言,而是一個神諭的事實。她覺得又重新站立在堅實的大地上,貝爾先生不再說話,雖然寡不敵眾,卻絲毫也不動搖,喬只想拍手對他表示感激。

  她既沒有拍手,也沒有申謝,但她記下當時的場景,並真心尊重教授,她知道,能在此時此地挺身直言,並不容易做到,但他的良知不允許他保持沉默。她開始看到品格是比金錢、地位、智力或美貌更美好的擁有,如果智者將高尚定義為「真、敬與善」,那麼她的朋友弗裡德裡希·貝爾不僅是好人,而且是高尚的人。

  這種信念日益強烈。她珍惜他的評價,渴望得到他的尊重,她想無愧於他的友誼,就在這個願望最強烈的時候,她幾乎失去了一切。這一切都始於一頂三角帽,一天晚上,教授進來給喬講課,頭上戴了一頂報紙疊成的軍帽,是蒂娜給他扣上的,他忘了摘下來。

  「顯然,他下樓前沒有照鏡子。」喬想想笑了,教授問候一聲「灣上(晚上)好」,一臉肅穆地坐下來,完全不曾意識到,他要讀給她聽的《華倫斯坦之死》①與他頭頂上的軍帽,相形之下有多麼滑稽。

  ﹛① 弗裡德裡希·馮·席勒所寫的歷史悲劇。﹜

  她起初沒有吭聲,她喜歡聽他在遇上有趣的事情時開懷大笑,所以只等著他自己去察覺,很快也就把這件事忘乾淨,畢竟,聽一個德國人讀席勒,實在是件引人入勝的事。誦讀過後是講授,課堂氣氛很活潑,因為那天晚上喬忍俊不禁,三角帽讓她的眼睛一直歡快地眨著。教授不解她是怎麼回事,終於停下來,帶著一種富有魅力的神情,略微驚訝地問道:

  「馬奇小姐,老師的臉有那麼可笑嗎?你對我沒有尊重,不能規矩點嗎?」

  「先生,你忘了摘下帽子,讓我怎麼規矩?」喬答道。

  心不在焉的教授把手舉到頭上,嚴肅地摸了摸,摘下小三角帽,看了片刻,隨後仰頭大笑,聲音就像一把歡奏的低音大提琴。

  「哦!是這頂帽子,是蒂娜人小鬼大,扣到我頭上尋開心。這個嘛,也不妨事,但是你得注意,這節課學不好,帽子就扣到你頭上。」

  但有幾分鐘,課業沒有繼續下去,貝爾先生看到帽子上有一幅畫,便將畫展開,不由得厭惡地說:

  「真希望這些報紙沒有送到公寓裡來。不是給孩子們看的,也不是給年輕人讀的。糟糕透了,我無法容忍製造這類傷害的人。」

  喬瞥了一眼報紙,看到一幅挺生動的插圖,繪了月亮、屍體、無賴和毒蛇。她並不喜歡,但她衝動地把那一頁翻過去,倒不是出於不舒服,而是出於恐慌,恍惚間,她以為眼前就是《火山週報》。不過,當然不是,她的恐慌也慢慢平息下來,想到即使真的是這份週報,她寫的故事登在上面,但沒有署名,想必也不會露餡。然而,她的眼神,她一臉的難堪,卻讓自己露餡了,教授雖然時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比人們想像的要細心得多。他知道喬在寫作,而且不止一次在報社遇見她,她不曾說起,他也從未問過,儘管他很想看一看她的成果。他心中一動,覺得她莫非在做什麼羞於啟齒的事,這讓他很不安。他沒有告誡自己,「不關我的事,我也無權插嘴」,正像許多人會做的那樣。他不放心的是,這個女孩,年輕而又貧窮,遠離了母親的疼愛和父親的呵護,念頭來得很快,也很自然,促使他去幫助她,就像是伸出手去搭救一個落水的孩童。所有這一切,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沒有絲毫痕跡顯露在臉上,喬把報紙翻過去後,拾起針線活兒,他準備說幾句話,要隨和些,但也必須嚴肅,

  「是的,應該把它丟到一邊去。我想,好女孩不該看這類東西。一些人看了開心,我倒寧願讓我的外甥去擺弄火藥,只要不去碰這些垃圾。」

  「也許沒那麼齷齪,只是愚蠢罷了,你知道,如果有需求,我看不出提供它有什麼害處。許多體面人也靠寫那些驚悚小說誠實地謀生。」喬說,用針使勁劃動衣服上的皺褶,留下一溜細小的針眼。

  「威士忌有需求,但我以為,你我都不會打算去賣。體面的人如果知道自己將造成傷害,就不會認為那是在誠實謀生。他們沒權利在糖果裡摻毒藥,給孩子們吃。不,他們應該想一想,在買賣開張之前,先把街面上打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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