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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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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歎了口氣,一通胡思亂想,直到暮色降臨才靜下心來,下樓去繼續觀察,她的懷疑一一得到了證實。儘管勞瑞同艾美調情,與喬打鬧,但他對貝絲總是非常和善與溫柔,就像每個人一樣,因此,沒有人會去聯想他對貝絲的關愛超出其他任何人。實際上,近來家中的一個普遍印象是,「我們的大男孩」比以往更喜歡喬了,而喬在這件事上,聽不得別人說一個字,有人冒失拈出這個話題,總不免招來喬的惱怒。他們如果得知,去年以來,種種的柔情蜜意,或者說試圖表現出來的柔情蜜意,都被扼殺在萌芽狀態,想必會帶著巨大的滿足感自誇,「我早就說過的。」但是喬討厭別人「拈花惹草」,一向不能容忍,但凡有危險的苗頭,總會以一句玩笑或一個微笑搪塞過去。 勞瑞剛入大學時,大約每個月戀愛一回,但這些小火花燃得熾熱,滅得也快,勞瑞在與喬每星期見面時,常向喬透露他是如何穿梭於追求、絕望、放手之間,這不會造成傷害,還逗得喬很開心。但是有一段時間,勞瑞不再隨處膜拜神龕,隱晦地暗示了某種全身心的投入,偶爾還會陷入拜倫式的陰鬱。此後,他完全避開了這個敏感的話題,只給喬寫些包含哲理的短箋,而且變得發奮向學,宣佈他要苦心「鑽研」,只等榮耀地畢業。這較之薄暮下的悄悄話、溫柔的牽手和深情的凝視,更投這位年輕女士的脾氣,喬的頭腦發育早于心靈,她更喜歡想像中的而不是現實中的英雄,因為英雄一旦討人嫌,前者還可以關在鐵皮櫥櫃裡,聽候召喚,而後者就不那麼容易處理了。 當得出這一重大發現時,情況就是如此,那天晚上,喬密切關注勞瑞,這是她從未做過的事。若非心生疑惑,她本來也看不出有什麼蹊蹺,畢竟,貝絲很安分,勞瑞對她也很好。但是,她的豐富的想像力一旦不受羈絆,便挾裹她騰空而去,長期的或者說浪漫傳奇風格的寫作,削弱了她的常識,此時也派不上用場。貝絲像往常一樣躺在沙發上,勞瑞坐在近旁一張低矮的椅子上,用種種奇聞軼事哄她開心,因為她習慣了每星期一次的「神侃」,他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但是那天晚上,喬只覺得貝絲的目光充滿歡樂,灑落在身旁那張活潑、黝黑的面孔上,她興致勃勃地聽他講一場激烈的板球比賽,儘管對她來說,「搶斷貼板球」「擊球手出局」和「觸腿得分」這些術語,就像梵文一樣高深莫測。喬既然一心只想眼見為實,就覺得勞瑞的舉止更溫和了幾分,他不時放低聲音,笑得比平時少,還有點心神恍惚,他把阿富汗毛毯搭在貝絲的腳上,那份殷勤,已是近乎憐愛。 「天曉得?事情可太奇怪了。」喬在屋裡轉來轉去,心中想道,「她會把他變成天使,而他會讓小寶貝過得輕鬆愉快,只要他們彼此相愛。看不出他如何才能不去愛,我敢保證,只要我們其他人不礙事,他一定會愛的。」 說來,除了她自己,人人都不會礙事,喬覺得她應該儘快安頓好自己。但她又能去哪裡呢?她坐下來思索這個問題,迫不及待地想成全這段姊妹親情。 現在,這張舊沙發已經成了沙發中的老太爺——又長又寬,填充密實,低低的,可能有點破舊,也只能如此吧,誰讓姑娘們嬰兒時在上面攤開躺著、趴著,童年時從沙發背往外掏東西,將扶手當馬騎,還在沙發底下開辦動物園,等到長大了,又靠在上面休憩疲憊的腦袋瓜,胡思亂想,或坐下來聆聽喁喁細語。她們都喜歡它,它是家中的庇護所,沙發的一角是喬最喜歡的休憩處。老爺沙發上擺放了一些靠墊,其中一隻又硬又圓,用讓人刺癢的馬毛織物包著,兩端各有一個圓紐扣。這個不招人待見的枕頭是她的專屬財產,被用作防禦武器、路障,又是一種防止睡懶覺的嚴厲手段。 勞瑞很熟悉這只靠墊,對它記仇不是沒有來由,在還不忌諱一起嬉鬧的時候,他曾飽嘗過它的苦頭,現在也是因為它,無法佔據沙發一角他最渴望的靠近喬的位置。人們呼它為「香腸」,如果立在一邊,那就表明他可以走近,躺上一躺,但如果平攤在沙發上,有誰敢挪動它,不管是男是女,大人還是孩子,只能自求多福了!那天晚上,喬忘記了用它封住自己的角落,坐下不到五分鐘,就有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她身旁,雙臂擱在沙發背上,兩條長腿直通通伸出,勞瑞滿足地松一口氣,歎道: 「瞧這沙發,誰說便宜沒好貨。」 「說話文雅點。」喬砰地摔下靠墊。但是已經太遲了,沒有空間容納,它滑落地板上,神秘地消失了。 「好了,喬,別那麼渾身帶刺。我都埋頭讀書一個星期了,累得只剩一把骨頭,配得上也理應得到愛撫。」 「貝絲會愛撫你。我忙著呢。」 「沒那回事,她可不想被我打擾,可你喜歡湊趣,除非你突然沒了興致。是這樣的嗎?你煩了你的大男孩,想用靠墊砸他?」 很少有什麼甜蜜的懇求比這話更能哄人,但是喬一句嚴厲的質問,給「她的大男孩」潑了一瓢冷水: 「這個星期你給蘭德爾小姐送了幾束花?」 「一束也沒有,真的。她訂婚了。就是這樣吧。」 「這我倒高興,給你根本不稀罕的女孩送花送東西,這般揮霍太愚蠢了。」喬繼續責備說。 「我很稀罕的理性女孩,又不讓我『送花送東西』,還能怎樣?我的感情總得有個『去處』吧。」 「媽媽不贊成調情,即使是開玩笑,你可倒好,沒了命地調情,特迪。」 「我倒真想回一句『你也如此』。無奈想也沒用,這麼說吧,我看不出這個愉快的小遊戲有什麼害處,只要雙方明白都是鬧著玩。」 「好吧,它似乎確實令人愉快,但我不知道怎樣去做。我試過了,因為在人堆兒裡不能像別人那樣逢場作戲,確實很尷尬,但我似乎就到此為止了。」喬說,忘記了正在扮演人生導師。 「學學艾美,她在這上面很有天分呢。」 「是的,她做得無可挑剔,又從來也不過火。我想,就有人無須努力,輕易就能取悅他人,而有些人總是在錯誤的地點說錯話,做錯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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