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85)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八五

　　約翰·布魯克笑了，後來他再也沒敢那樣笑過，慣愛嘲弄人的斯科特聽到這開心的笑聲也不由得展露笑容，給可憐的梅格的悲羞雪上加霜。

　　「就這點事兒嗎？扔到窗外去好了，別再為此煩惱。你要是想吃，我去買幾夸脫回來，看在上帝的分上，別鬧了，我帶了傑克·斯科特回家吃飯，還有……」

　　約翰沒有再說下去，因為梅格一把推開他，跌坐在椅子上，慘兮兮地扣住雙手，帶著惱怒、責備和驚愕的語氣喊道：

　　「帶人來吃飯，亂成這個樣子！約翰·布魯克，你怎麼能這樣？」

　　「噓，人在花園裡！我忘了那該死的果凍，但現在已經沒辦法了。」約翰說，心慌意亂地審視著眼前的亂象。

　　「你該給我捎個信，或者早上就告訴我，你應該知道我有多忙。」梅格生氣地繼續說，即使是小斑鳩，惱怒時也會啄人。

　　「早上我還不清楚，也沒有時間捎信兒，我是出門後在路上遇見他的。你總是叮囑我做我喜歡的事，我沒想過要等你點頭。我從來沒有這麼幹過，如果再有此事，絞死我好了！」約翰憤憤地補充道。

　　「但願別再有此事！我希望不會！馬上帶他離開。我不想見到他，也沒有晚餐。」

　　「呵，真有你的！我送回家的牛肉和蔬菜在哪裡？你答應的布丁呢？」約翰喊道，一邊沖向儲藏室。

　　「我沒有工夫做飯。我打算去媽媽那裡吃呢。對不住，我太忙了。」梅格又開始流淚了。

　　約翰性情溫和，但也是個常人，辛苦一天，回家時又累又餓，充滿期待，卻發現家中混亂，餐桌上空空如也，而妻子一腦門子官司，也無助于心情或行為的平靜。不過，他克制住了自己，如果不是失口蹦出一個惱人的字眼兒，這場小風暴本該平息了。

　　「我承認，是有點麻煩，如果你願意幫幫忙，我們不難收拾妥當，度過一段美好時光。別哭了，親愛的，但是請你再努一把力，給我們弄點吃的。我們餓得就像狩獵人，吃什麼都行。給我們冷肉、麵包和奶酪。我們不會饞果凍的。」

　　他本想開個善意的玩笑，但那個字眼兒決定了他的命運。梅格認為是這拿果凍來影射她的慘敗，未免太刻薄了，丈夫的話剛出口，她最後的一絲耐心也消失了。

　　「你自己找來麻煩，自己想法收場。我已經累垮了，不能為任何人『再努一把力』。這就像一個男人建議同伴去啃骨頭、粗劣的麵包和奶酪。我家裡不會有這種事。帶斯科特去媽媽那兒吧，告訴他我不在、生病、死了，隨你說什麼。我不會見他，隨便你們兩個怎樣嘲笑我和我的果凍。你們在這裡什麼也吃不到。」梅格一口氣表達了她的蔑視，扔掉圍裙，匆忙離開現場，沖回自己的房間裡生悶氣。

　　這二位在她離開後做了什麼，她始終不知道，但是斯科特先生並沒有被帶到「媽媽那兒」，他們出門散步後，梅格下得樓來，驚恐地發現了一頓大雜燴似的晚餐痕跡。勞姍報告說，他們「吃了很多，大笑不止，主人吩咐扔掉所有的果汁，藏起罐子」。

　　要不是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和對約翰的忠誠，梅格很想跑去媽媽那裡告狀，不過，「約翰可能無情，但家醜不可外揚」，她克制住自己，簡單打掃過後，梳洗打扮一番，坐下來等待約翰回家請求原諒。

　　遺憾的是，約翰沒有從這個角度看問題，沒有趨前來請求她的原諒。他把這當作是和斯科特開的一個玩笑遮掩過去，盡力為他的小妻子開脫，熱情款待客人，朋友享受了這頓即興的晚餐，並答應下次再來。儘管沒有表露出來，但是約翰心中忿忿，他覺得梅格在他需要時撒手不管。「這不公平，說是隨時可以帶人回家，你相信了，又要責難，讓你難堪，給人嘲笑或憐憫。好吧，這太不公平！梅格必須明白這個。」招待客人時，他心中氣惱，但惱歸惱，送走斯科特後，他的心情又平靜下來。「可憐的小東西！難為她一心只想哄我高興。當然，是她錯了，但她還年輕。我必須耐下性子開導她。」他希望梅格沒有去媽媽家——他討厭那些家長里短和外人打擾。想到這一點，又不免生氣，隨後擔心梅格哭出個好歹，心又軟下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他決心保持冷靜與和善，但要向她堅定指出她沒有盡到對丈夫應盡的義務，這是必需的。

　　梅格同樣下決心要「冷靜、和善、堅定」，還要指出他應盡到的義務。她只想趕快見到他，請求原諒，得到親吻和撫慰，她對此確信無疑，但是，當然，她什麼也沒做。看到約翰進來，她隨口哼起曲子，一邊輕輕搖晃一邊縫衣服，好像是在主客廳裡盡享清閒的太太。

　　沒有看到尼俄柏^①表露溫柔，約翰有點失望，但他覺得，為維護尊嚴，對方應當先來道歉。他沒有表示歉意，慢悠悠地踱進來，倒在沙發上，說了一句挺切題的話。「親愛的，蜜月過去，我們要有一輪新月了。」

　　﹛① 希臘神話中的女性，底比斯王后，美麗、高傲，後因兒女被殺，悲傷不已，化為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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