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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我想也是。」梅格同樣平緩地答道。布魯克先生又扯了幾個不鹹不淡的話題,布魯克太太有一搭沒一搭地漫應,談話磕磕絆絆地進行。約翰走到一扇窗戶前,展開報紙,形象點說吧,像是要把自己裹在裡面。梅格走到另一扇窗前,繼續她的手工,仿佛給拖鞋添上玫瑰花結是生活中的必需。兩人陷入沉默,看起來都很「和善而堅定」,又都感到極其鬱悶。

  「噢,天啊,」梅格暗想,「婚姻生活可真磨人,像母親說的,除了愛,還要有無限的耐心。」想到「母親」,她又記起很久以前母親的其他告誡,不知當時何以就要頂嘴。

  「約翰是個好人,但是他有他的缺點,你必須看清而且容忍這些缺點,還要記得自己也有缺點。他很有主意,但並不固執,只要你心平氣和地講道理,不要動輒就不耐煩。他事事較真,尤其是牽扯到真與偽的時候——這是一個好品格,儘管你稱之為『挑剔』。梅格,不要拿臉色或言語來敷衍他,你應得的信任,需要的支持,他都會給予你。他也有脾氣,但不像我們,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是那種不動聲色的,沉潛在心裡的憤怒,一旦被點燃就很難平息。當心,一定要當心,不要招惹他發作,安寧與幸福取決於保持他的尊重。你得克制自己,如果兩人都有錯,要首先請求原諒,避免因為耍小性子而憤怒、誤解、口不擇言,這只能招來悲傷和懊悔。」

  梅格在夕陽下飛針走線時,想起了這些話,尤其是最後一句。這是第一次激烈的衝突,她衝口而出的那些話,回想起來,既很愚蠢,也不和善,她的憤怒現在看起來很幼稚,想到可憐的約翰回家後遭遇這樣的景象,她的心完全融化了。她眼含淚水望一望他,但他沒有看到。她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來,心想,「我會先說『原諒我』」,但他好像沒有聽到。她一步一步緩緩穿過房間,因為那份驕傲難以放下,她站在他身邊,但他沒有回頭。有那麼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不到,然後想到,「這是開始。我做我該做的,也就不會自責。」她俯下身,輕輕地吻上丈夫的前額。當然,一切都迎刃而解。歉意的吻勝過千言萬語,約翰馬上把她放在膝蓋上,溫柔地說:「我拿那些小果凍罐子來取笑,真是太糟糕了。原諒我,親愛的。我再也不會了!」

  但他還是會說起,哦,上帝保佑吧,是的,好幾百次了,梅格也跟著湊趣,兩人都說這是他們做過的最甜的果凍,因為家庭和睦就保存在那個小小的醃漬罐子裡。

  後來,梅格特意邀請斯科特先生赴宴,並為他準備了一頓美餐,端上第一道菜的不是那個沒精打采的妻子,此時此刻,她是如此地快樂和親切,席間一派融融泄泄的氣象,斯科特先生告訴約翰他是個幸運的傢伙,回家時一路上對單身生活搖頭歎氣。

  秋天,梅格迎來了新的考驗和經歷。薩莉·莫法特重拾友誼,時時沖到梅格家的小房子裡說點閒話,或者邀請「親親的小可憐」來她的大宅子玩上一天。這當然很好,因為在陰沉的天氣裡,梅格經常感到孤獨。人人各忙各的,約翰到晚上才回家,她除了縫紉、閱讀或者閒蕩,沒有什麼事情好做。梅格自然樂意和朋友聊天散步。看到薩莉種種精美的小物件,由不得心頭羡慕,但也只能想想而已,不免對自己生出憐憫。薩莉很體貼,經常送她些讓人眼熱的小禮物,但梅格拒絕了,她知道約翰會不高興,於是這個糊塗塗的小女人就去做了約翰更不喜歡的事情。

  她知道丈夫的收入,她喜歡感覺到丈夫信任她,不僅把他的幸福交托給她,也把一些男人似乎更看重的東西——他的錢交托給她。她知道錢在哪裡,可以隨意取來花,他只要求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都要記賬,每月付一次賬單,並記住她是窮人的妻子。到目前為止,她做得很好,謹慎而精確,小賬簿記得清清爽爽,到月底坦然交給他看。但是那年秋天,狡猾的蛇潛入梅格的樂園,像對待現代許多夏娃一樣誘惑她,不是用蘋果,而是用衣服。梅格不喜歡受人憐憫,顯出貧窮。貧窮讓她惱怒,但她羞於承認這一點,不時買些漂亮的小零碎兒,試圖安慰自己,這樣薩莉就不必認為她必須儉省。事情過後,她會有負罪感,因為漂亮的東西很少是必需品,不過所費也不多,用不著擔心,不知不覺中,這些小零碎兒越積越多,逛街購物時,她不再是一個被動的旁觀者。

  然而,這些小零碎兒的花費超出了想像,月底結賬時,總數嚇了她一跳。約翰那個月很忙,把賬單留給她處理,第二個月他又出門在外,但第三個月,他作了一次季度總核,梅格永遠不會忘記。幾天之前,她剛剛做了一件可怕的事,讓她內疚於心。薩莉不停地購買絲綢,梅格也渴望有一件新的綢裙,一件適合社交聚會時穿的漂亮的淺色綢裙,她的黑色綢裙太不起眼,薄薄的晚裝只適合姑娘時穿。馬奇阿婆通常會在新年給姐妹們每人二十五美元的紅包,只需再等一個月,而眼下有一塊可愛的紫羅蘭色絲綢布料正在削價處理,她手頭有錢,如果敢拿來花。約翰總說,他的就是她的,但他會認為不僅花掉未來的二十五美元,還要從家庭基金中拿出二十五美元,也是對的嗎?問題就在這裡。薩莉催促她只管去做,還答應借錢給她,出於一片好心誘惑了梅格。就在此不祥時刻,店主舉起那塊光華亮麗的絲綢說:「太太,真心話,很便宜的。」梅格應聲答道:「我買了。」料子剪下,錢也付了,薩莉很開心,梅格也笑嘻嘻的,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驅車離去,卻又覺得像是盜取了什麼不義之財,警察追在後面。

  她回到家時,抖開華美的絲綢布料,想要緩解一陣陣襲來的懊悔,它看起來不再那麼亮閃閃的,與她也不搭調,而且「五十美元」這個詞似乎像個圖案一樣印在料子上。她把它丟在一邊,但它縈繞在她的腦海中,不像一件新裝那樣令人愉悅,倒像是個打發不掉的鬼魅一樣可怕。那天晚上約翰取出賬簿時,梅格的心頭一沉,婚後第一次害怕起丈夫來。約翰這會兒心情格外愉快,可那雙棕色眼睛看著像是嚴厲起來,她覺得丈夫已經看出破綻,又不想讓她知道。日用的賬單都付了,賬目井井有條。約翰誇獎了她,正要打開他們稱之為「銀行」的舊皮夾子,梅格知道裡面空空如也,忙拉住他的手,緊張地說:

  「你還沒看我的私人開銷賬目呢?」

  約翰從未要求看過,但她總是堅持要他看,男人對女人家想要的稀罕東西大驚小怪,每每逗她開心,她會讓他猜測什麼是緄邊,纏著要他說出「抱緊我」①的意思,或者詫異由三朵玫瑰花蕾、一點天鵝絨和一對細繩組成的小物件怎麼可能是一頂帽子,而且要花六美元。那天晚上,他看上去很想嬉鬧一番,一邊煞有介事地關注她的數字,一邊裝作被她的奢侈嚇到,他常常如此,其實是為妻子的精打細算而得意。

  ﹛① 「抱緊我」(hug-me-tight),女式緊身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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