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72)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七二

　　馬奇阿婆著實氣惱，她本來決意為她這個漂亮的侄女說一門好親事，看到年輕姑娘臉上洋溢的幸福感，孤獨的老婦人一陣難過，又有點酸溜溜的。

　　「也好，我再不插手你的事了！你是個任性的孩子，這點愚蠢葬送的，比你想像的更多。不，讓我把話說完。我對你很失望，也沒有興趣見你父親了。你結婚時，別指望從我這兒得到一點東西。拜託你的，你的布克先生的好朋友照顧你們吧。我們從此再無瓜葛。」

　　馬奇阿婆說罷，把門一摔，怒氣衝衝地乘車離去。她這一走，似乎卷走了姑娘的全部勇氣，梅格獨自愣愣地站了一會兒，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她還沒來得及拿定主意，布魯克先生已將她擁在懷裡，一口氣說道：「我忍不住偷聽了，梅格。謝謝你維護我，也謝謝馬奇阿婆，她證明了你對我確實有一點在意。」

　　「她訓斥我之前，我當真不知道是不是在意你。」梅格說。

　　「那麼我現在不用走開了，可以幸福地留下來，是嗎，親愛的？」

　　此刻又是一次機會，可以發表那番決定性的演說，然後揚長而去，但梅格想都沒想，柔聲說了一句「是的，約翰」，隨後把臉埋在布魯克先生的外套裡，從此在喬的面前永遠失去了尊嚴。

　　馬奇阿婆離開後十五分鐘，喬躡手躡腳走下樓，在客廳門口停留片刻，聽到裡面沒有聲響，滿意地微笑著點點頭，對自己說：「她已經按計行事，把他打發走了，這下消停了。我得去拾點兒樂子，笑個痛快。」

　　但可憐的喬根本就沒笑出來，她的腳剛跨過門檻，眼前的一幕就讓她目瞪口呆，愣在了當場。她來，本是為了歡呼她的敵人一敗塗地，歌頌姐姐意志堅強，容不得討厭的情人打擾，卻看到敵人安詳地端坐在沙發上，而意志堅強的姐姐高踞在他的膝蓋上，一副百媚千嬌的樣子，喬不覺倒吸一口涼氣，仿佛給人兜頭潑下一盆冷水，局勢急轉直下，怎不叫她神色大變。戀人們聽到響動，轉過臉來看見她，梅格跳起來，又是得意，又是羞澀，但喬口中的「那男人」竟然笑了，吻吻還在愣神兒的不速之客，鎮靜地說：「妹妹，祝賀我們吧！」

　　不光傷害，另加侮辱，這簡直太過分了，喬狂怒地揮揮手，一言不發地掉頭就走。她跑上樓，沖進屋子，嚇了兩位病人一跳，自己只管悲痛地叫道：「噢，有沒有人快下樓去看看！約翰·布魯克行為不軌，梅格還縱容他！」

　　馬奇先生和太太匆匆奔出去，喬一頭栽到床上，哇哇大哭，怒不可遏地把這個可怕的消息告訴了貝絲和艾美。兩個小姑娘倒覺得這是件好事兒，簡直妙不可言，喬從她們那裡得不到安慰，一氣之下，躲到閣樓上，向她的小耗子們去訴說委屈。

　　沒人知道那天下午客廳裡發生了什麼事，總之，話是說了不少，令眾人驚訝的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布魯克先生神采飛揚，雄辯滔滔，他先求婚，又來宣佈計劃，接著說服他們按照他的想法來安排一切。

　　他還沒有描繪完他要給梅格搭建的人間樂園，吃茶的鈴聲搖響了，他驕傲地挽了梅格就座，兩人都那麼歡喜，喬已經不忍再去妒忌和感傷。艾美為約翰的癡情和梅格的端莊深深感動，貝絲從遠處對他們微笑，馬奇先生和太太和顏悅色地打量這一對新人，那般稱心如意，無怪馬奇阿婆要說他們倆「幼稚得像孩子」。大家吃得不多，但個個喜氣洋洋，老宅子因為見證了家中這第一樁浪漫故事，似乎也大放光明。

　　「這回你不能說沒有一點開心的事了，對嗎，梅格？」艾美說，心裡琢磨如何把這二位戀人組合在她的素描中。

　　「一點不錯。我說這話之後，變化多大啊！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梅格答道，她沉浸在幸福的夢幻之中，遠離了麵包啦、黃油啦這類家常。

　　「苦盡甜來，但願這一次是時來運轉了。」馬奇太太說，「說起來，很多家庭時不時會有那麼一年，禍事連連。我們的這一年就是如此，幸好結局很不錯。」

　　「但願來年的結局好過這個。」喬咕噥道，梅格當了她的面與一個陌生人親親密密，讓她很不自在，她深深依戀這幾個人，生怕他們忘了或者顧不上她。

　　「我希望從現在起的第三個年頭，有個更好的結局。我是說肯定會，只要我努力按計劃行事。」布魯克先生說，他微笑著望了梅格，似乎從此什麼事情都不在話下。

　　「時間是不是太長了？」艾美說道，她巴不得婚禮快快舉行。

　　「我還要學很多東西，對我來說，時間卻是太短了。」梅格應聲說，臉上浮現出從沒有過的沉靜。

　　「你只需等待，事情由我來做。」約翰話音未落，已經開始忙不迭地收拾梅格的餐巾，喬見他如此殷勤，不由得搖了搖頭，聽見咣當一聲門響，松了口氣，心裡說：「好啦，勞瑞來了。現在我們可以說點兒正事兒了。」

　　但喬大錯特錯，勞瑞一頭紮進來，眉飛色舞，攜來一大捧的新婚花束，送給「約翰·布魯克太太」，顯然自認為全靠他運籌帷幄，才有了這樁美好姻緣。

　　「我准知道布魯克事事都不落空，他從來如此，只要拿定主意，天塌了也擋不住他。」勞瑞說道，獻上了他的花束和祝賀。

　　「非常感謝你的鼓勵。我把它當成是一個吉兆，現在就邀請你參加我們的婚禮。」布魯克先生答道，他這會兒見誰都親，即使是他這個調皮搗蛋的學生。

　　「就算我遠在天邊，也會趕回來，光是喬的臉色，也值得一瞧了。你似乎不高興，女士，怎麼回事？」勞瑞隨她來到客廳的一端，眾人都在那裡迎接勞倫斯先生。

　　「我不贊成這樁婚事，不過我認了，一句壞話也不說。」喬莊嚴宣告，「你想不到放棄梅格對我有多難。」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並沒放棄。只是與別人分享。」勞瑞安慰她說。

　　「不會跟以前一樣了。我失去了我最親密的朋友。」喬歎息一聲。

　　「無論如何，你還有我呢。我知道，我不夠好，但今生今世，我永遠和你站在一起。請相信我！」勞瑞的話確實發自內心。

　　「我知道你會的，真的很感激。有你在身邊，我從來都很安心，特迪。」喬感激地拉拉他的手說道。

　　「好啦，那就別傷心了，這才是好樣兒的。你瞧，沒什麼不妥的。梅格很幸福，布魯克一定會不辭勞苦，很快安頓下來，爺爺也會照應他，何時梅格有了她的小家，多讓人高興。她走後，我們就有很多時間在一起，我很快就上完大學了，那時，我們去周遊世界。這樣你感覺好些了嗎？」

　　「但願我感覺好些，但誰又能說清三年以後的事情。」喬感慨道。

　　「不會錯的。你何不暢想一下那時我們都將身在何處？我倒願意。」勞瑞答道。

　　「算了吧，說不定就想到什麼傷心的事兒了，現在人人都這麼快樂，還能比這再好嗎？」喬的目光緩緩掃視過整個屋子，神色也開朗起來，因為這的確是個其樂融融的場景。

　　父親和母親靜靜坐在一起，二十年前的浪漫情景從頭再現。艾美在為那對戀人畫像，戀人坐在一邊，忘情地進入了一個美好的天地，臉上煥發光彩，那一份優雅實在難為了我們的小藝術家。貝絲臥在沙發上，快樂地與她的老朋友交談，老人家拉著她的手，似乎這只手擁有魔力，能帶他走向沉靜與平和。喬懶散地倚在她心愛的低椅上，難得一副肅穆神情，勞瑞靠著她的椅背，下巴與她的鬈髮齊平，綻露出純真的微笑，對著映出他倆的穿衣鏡向她點頭示意。

　　好了，梅格、喬、貝絲和艾美就此謝幕了。帷幕是否還會再拉開，全看諸位對這出叫做《小婦人》的家庭劇反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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