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71)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七一

　　「那就做此打算吧，梅格。我願意教你，這比德語容易。」約翰急切地插嘴，拉起她的另一隻手，當他低頭看她時，她已經沒有辦法捂起臉來。

　　他仍是一副懇求的口吻，梅格偷偷瞟他一眼，卻發現他溫柔的目光裡充滿歡喜，那笑容，分明是認定了自己勝券在握。這副表情惹惱了她。她記起了安妮·莫法特傳授的那番淺薄的男女周旋之道，深藏在小婦人心底的恃寵而驕的情緒，突然蘇醒，支配了她。她一陣激動，心中生出怪異的感覺，既然不曉得接下來該做什麼，只有感情用事，於是，她突然臉色一變，抽出手來說道：

　　「我沒有這個打算。你走吧，讓我安靜會兒！」

　　可憐的布魯克先生從沒見過梅格這副樣子，茫然失措，仿佛眼見得美麗的空中樓閣轟然倒塌。

　　「你真是這個意思？」他慌忙跟在轉身離去的梅格身後問道。

　　「是的，就是這個意思。我不想操心這種事。爸爸說沒有必要，太早了點，我看也是。」

　　「我能指望你慢慢改變想法嗎？我等著，不再多說，你有更多的時間思考。別折磨我，梅格。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根本沒用的，我看你還是別想了。」梅格說道，小試一下戀人的耐心和自己的魅力，心中不免暗暗得意。

　　這下輪到布魯克先生心情沉重，面色蒼白，完全就像書中她仰慕的男主人公，不同的是，他既沒有絕望地拍腦門兒，也沒有在屋裡遊走，長籲短歎。他只是站在那裡，憂鬱地望著她，一往情深，她不由自主地心軟了。要不是馬奇阿婆在這關鍵時刻一拐一拐地走進來，下面會發生什麼事情，可就不好說了。

　　老太太出門兜風時碰上了勞瑞，得知馬奇先生回來了，克制不住對侄兒的思念，立馬驅車趕來見他。全家人都在後面的屋子裡忙，她悄沒聲兒走進來，指望給他們個驚喜。她確實驚了屋裡的兩個人，梅格像是見了鬼一樣嚇了一跳，布魯克先生連忙隱入書房。

　　「哎喲喂，怎麼回事？」她先見年輕紳士一臉蒼白，又見梅格滿面通紅，頓頓藤杖責問道。

　　「是父親的朋友。你真嚇著我了！」梅格支支吾吾地說，知道有一頓教訓好聽了。

　　「看得出來。」馬奇阿婆坐下說道，「可你父親的朋友倒是說什麼來著，值得你臉紅成這樣？這事兒蹊蹺，你給我說個明白。」藤杖又是一頓。

　　「不過是說說話兒。布魯克先生來取他的雨傘。」梅格說道，但願布魯克先生已經夾了雨傘全身而退。

　　「布魯克？那男孩兒的家庭教師？是了！我明白了。我全都清楚。喬在你父親的一封信裡無意中發現一個餿主意，我想法讓她招了。你還沒傻乎乎答應下來吧，寶貝兒？」馬奇阿婆憤憤地高聲問道。

　　「小聲點！他會聽到的。要不要我請媽媽過來？」梅格惶恐不安地說道。

　　「不忙。我有話對你說，我還得趕緊說。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嫁給這個，這個庫克^①？果真如此，你可一分錢也別想從我這兒得到。想想吧，別沒了理智。」老太太加重語氣說。

　　﹛① 馬奇阿婆故意說錯布魯克的姓氏，以示輕蔑，下文中「路克」「布克」也是如此。﹜

　　馬奇阿婆自有本領，甚至最溫和的人，也能給她激起逆反心理，而且她還樂此不疲。我們大多數人，都有固執的一面，尤其是在年輕又墜入情網時。馬奇太太如果攛掇梅格接受約翰·布魯克，梅格沒准會宣佈，她才不幹呢，而現在有人居高臨下地禁止她，梅格當即拿定主意，她偏要喜歡布魯克。她本來也有此意，再加上賭氣，已是情緒激動的梅格一反常態，根本不買老太太的賬。

　　「我想嫁給誰就嫁給誰，馬奇阿婆，隨便你把錢留給誰好了。」她堅定地點點頭說道。

　　「嘖，嘖，嘖！你就這樣對待我的忠告，小姐？等你在茅草棚裡嘗夠了愛情的苦頭，你會後悔的。」

　　「那也不會比有些住了豪宅的人更差。」梅格強嘴道。

　　馬奇阿婆戴上眼鏡，打量眼前的姑娘，她還真沒見識過梅格鬧點小脾氣。梅格其實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回事，她只覺得自己勇敢，獨立，很高興只要她願意，就能維護約翰，伸張愛他的權利。馬奇阿婆發現自己操之過急，沉吟片刻，重打鑼鼓另開張，盡可能委婉地說：「好了，梅格，我親愛的，理智點，聽話，啊。我是為了你好，不想看你頭一步就走錯，毀了你的一生。你該嫁個好人家兒，幫家裡一把。你有責任嫁給富人，這話你得記住。」

　　「爸爸和媽媽並不這樣認為。他們喜歡約翰，雖然他很窮。」

　　「你的二位爸媽，我親愛的，幼稚得像孩子。」

　　「我為此而高興。」梅格斷然說道。

　　馬奇阿婆理也不理，繼續她的說教：「這個，這個路克是不是很窮，也沒有什麼闊親戚？」

　　「是沒有，但他好朋友很多。」

　　「朋友不能當飯吃，試試看，你就會發現他們越來越冷漠。他也沒什麼生意，對吧？」

　　「眼下沒有。勞倫斯先生準備幫他的。」

　　「那也長不了。詹姆士·勞倫斯這老頭兒，想起一出兒是一出兒，指望不上。如此說來，你是打算嫁給一個沒錢、沒勢、沒生意的窮小子？成了家只怕要比現在更辛苦，而聽了我的話，揀個值得的人家兒，你本可以一生無憂無慮。我看你不會那麼糊塗，梅格。」

　　「哪怕等上半輩子，這也值得！約翰聰明，善良，他本事大著呢，他不怕吃苦，一定能做成事情，而且他精力充沛，又勇敢。人人都喜歡他，尊重他，我雖然很窮，年輕幼稚，他仍然愛我，這讓我很驕傲。」梅格說道，她在吐露真情時，顯得更加美麗。

　　「他知道你的親戚有錢，寶貝兒。我看，他就是因為這個才愛你的。」

　　「馬奇阿婆，你怎麼能這樣說話？約翰沒有這麼卑鄙，你再這樣說下去，我一句都不要聽了。」梅格憤怒地叫道，老太太的無端懷疑氣得她什麼都顧不上了，「我的約翰不會為錢而結婚，我也一樣。我們願意勞動，也準備耐心等待。我不怕窮，我一直都很快樂，我知道今後我也會快樂，因為他愛我，而且我……」

　　她突然截住了話頭，想起她還沒拿定主意，而且剛剛叫「她的約翰」走開，他沒准會聽見她這番前後矛盾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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